茅山的破屋,屋顶漏了几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花千骨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茅草铺的屋顶,有一处发霉了,黑黑的,像一朵乌云。她躺了很久,久到阳光从脸上移到手上,从手上移到地上。她慢慢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被子是粗布的,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年轻的,没有伤痕的手。手指很长,指甲圆润,手背上没有那道被轩辕剑划过的疤。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脸是湿的,全是泪。不是这一世的泪,是前世的。前世,她死的时候,也流了泪。不是怕死,是舍不得。舍不得糖宝,舍不得杀阡陌,舍不得东方彧卿,舍不得轩辕朗,舍不得檀梵,舍不得无垢。舍不得——他。白子画。那个用轩辕剑刺穿她心脏的人。她恨他吗?不知道。但她知道,她舍不得。
花千骨下了床,赤着脚踩在地上。地面是土的,凉凉的,有些地方还潮着——昨晚下了雨。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茅山,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雾气还没散,缠在山腰上,像一条白色的带子。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腥味和青草的生味。她深吸一口气,空气是凉的,但肺是暖的。
她活过来了。
她想起前世最后的那一刻——白子画持轩辕剑刺入她的心脏,她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泪。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哭。那时候她想,原来他也会哭。她立下诅咒——“不老不死不伤不灭”。不是想害他,是想让他记住她。记住有一个叫花千骨的人,爱过他。爱到死。
她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她擦掉,又流。擦掉,又流。她索性不擦了,让眼泪流着。眼泪滴在地上,渗进土里,和昨晚的雨水混在一起。她蹲下来,看着地上那摊水渍。水渍里有她的影子,黑发披在肩上,眼睛红红的。她看了很久。
“还要活吗?”她问自己。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起她的头发。她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要活。不是为自己活,是为他们活。为前世欠下的命活,为前世没来得及爱的爱活。为糖宝活,为杀阡陌活,为东方彧卿活,为轩辕朗活,为檀梵活,为无垢活。为白子画活——不是因为他值得,是因为她不想再恨了。恨太累了。她累了一辈子,这一世,她不想累了。
“要活。”她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长留山。长留山在云雾中若隐若现,看不清楚。但她知道,那里有一个人。一个她爱过、恨过、原谅过的人。
“白子画,这一世,我不会再是你的徒弟了。”她轻声说,“我也不会再躲着你了。”
风吹过,把这句话带走了。带到了长留山,带到了他耳边。他不知道,但她说了。
花千骨走出破屋,站在茅山的山坡上。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张开双臂,让阳光晒着。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个正在生长的树。
“这一世,我要好好活。”她说。
糖宝的蛋还在怀里,暖暖的。她摸了摸蛋壳,蛋壳很光滑,有细细的纹路。她知道,里面有一个小生命在等她。等她叫她“妈妈”,等她画画,等她长大。
“糖宝,这一世,妈妈不会让你死了。”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