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斗里装满发黑的海沙和碎石块,轮子横着卡在青石板缝里,把下船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防波堤后面晃出几十个光膀子汉子。
领头的王满仓穿着一件打补丁的灰大褂,嘴里咬着长杆旱烟袋。
他走到手推车前,脚踩车辕,眼皮半搭着。
“这船停错地方了。”王满仓吐出一口青烟。
陈建锋踩着跳板走下去。伤腿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王支书。上个月公社张干事下来过。咱们互助社在西角那块空地建冷链转运厂,沙石料的价钱都定好了。你今天弄这些车堵着码头,耽误工期。”
王满仓拿烟杆在鞋底敲了两下。
“张干事定的价?那是上个月的黄历。”
他抬眼看着陈建锋,黄黑的牙露出来。
“昨晚海上刮了阵邪风,俺们岛上的沙子金贵了。今天这沙石料,按原价翻三倍。少一厘钱,你们连块砖头也别想搬上岸。”
后头几个汉子立刻抄起扁担,在地上砸得砰砰响。
“嫌贵别买!外地佬滚回去!”
“北麂的沙,北麂人说了算!”
陈建锋眉头压到底。
林玉莲从船舱里走出来,怀里抱着那本厚实的红皮账册。
她穿着半新不旧的蓝布长衫,脚下一双黑色牛皮软鞋,踩着跳板一步步走下船。她走得很稳。
账册放到码头边的木箱上,算盘压在上面,珠子碰出两声脆响。
“王支书。按公社统一定价,海沙一车两块,碎石三块五。翻三倍,你要七块半一车。整个温州港也找不到这么金贵的沙子。”
王满仓咧嘴笑。
“这是海岛。县里的公文,管不到俺们这儿的沙。”
他烟袋一抬,指向远处光秃秃的山坡。
“俺们靠海吃海。你要建厂房,就得买俺们的沙。你不买沙,连这口海风都喝不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