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胖娃娃一边一个,稳稳当当搁在宽阔的膝盖上。
六个月大的孩子不怕他。
陈安咧着没牙的嘴,一只肉爪子抓住了爷爷粗布衫的前襟。
陈宁已经靠在爷爷的大肚子上,眯着眼快睡着了。
电视机里在放歌。
陈大炮忽然张了嘴。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粗得像砂纸刮铁皮。
“日落西山红霞飞……”
“战士打靶把营归……”
调子全跑到姥姥家去了。
他不管,粗糙的大巴掌轻轻拍着孙子的后背。“把营归……”
这双手拿过枪、杀过猪,此刻拍在娃娃背上,轻得像片落叶。
歌声里没有了杀气。
没有了那个在码头挥杀猪刀的凶神恶煞。
没有了那个扛着猎枪闯军港的亡命老兵。
只剩下一个四十五岁的男人,膝盖上坐着两个胖孙子,在除夕夜的灶火旁,扯着破锣嗓子哼老连队的歌。
院里的人全噤了声。
林玉莲端起半缸子白酒。走到陈大炮跟前,没说话,深深鞠了一躬。仰头干了。
陈建锋从旁边伸手一把搂住媳妇的肩膀。林玉莲靠上去,嘴角高高扬起。
院角阴影里。
老莫蹲在火盆旁边,手里捏着粗瓷大碗。
碗里还剩一口酒。
他看着满堂的灯火。
看着电视机里闪烁的黑白画面。
看着两个胖娃娃趴在老兵的膝盖上打呼噜。
他无声地咧了咧嘴。仰脖干掉最后一口辣酒,整个人暖透了。
屋外,除夕的爆竹声炸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