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背老六话多且碎,但偶尔冒出一句,能把人逼到墙角。
无邪打起精神应对,不说过头话,也不把话说死。
他知道在这些人面前,过于遮掩反而不安全。
于是当解九爷问“你从哪里来”的时候,他只说“很远的地方,暂时回不去”。
当黑背老六追一句“怎么来的”,他就笑:“说来话长。总之不是坐船来的。”
解九爷没再追问。
他给谢以宁擦嘴的时候,忽然说了句:“你女儿很聪明。之前她在街上认错人,把老五吓得够呛。你以后看紧些,长沙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真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可没陈皮这么好说话。”
“我知道。”无邪把谢以宁的手拉过来,裹在自己掌心里,“这次找到她,我就不会再放手了。”
谢以宁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跟平常一样甜,但无邪看清了,她眼神里还是有一点怯。
不多,就一点,像被火烫过的孩子,知道疼了。
他弯下腰,亲了亲她的额头。
“明天爸爸给你买糖油粑粑。带你去挑最大的蝴蝶风筝。”
“真的吗?”谢以宁眼睛亮了,又马上压低声,“那得趁皮皮哥哥不在,不然他又说我吃太多甜的。”
“当着他的面买。”无邪说,“他不同意,我就跟他打一架。”
谢以宁捂住嘴,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陈皮在对面听见了,只当没听见。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
……
无邪在陈府睡的第一夜,做了一整宿的梦。
梦里的东西很碎,一会儿是谢微言站在青铜门外红着眼睛看他,一会儿是张起灵一个人走在黑蓝色的虚空里,一会儿又是谢以宁在院子里追着两条狗崽子跑。
到后半夜的时候梦变成了实打实的东西,他梦见自己在一座山下面挖土,旁边蹲着个模模糊糊的人影,那人跟他说:“九门的人,生来就是命。”
他想问什么意思,一开口就醒了。
天还没亮透,窗纸外面泛着蟹壳青。
无邪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腰和肩膀酸得像被人卸过一遍。
他低头看自己,衣裳歪七扭八地挂在身上,昨天连换洗衣裳都没有,只能把陈皮给的旧衣服当睡衣将就了一宿。
他轻手轻脚地出了屋子。
院子里湿漉漉的,石板上凝着一层夜露,黄黄和黑黑还在狗窝里挤着睡,尾巴偶尔抽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