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看着他，像是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你说什么？”
周意礼站起身，神情再也无法压抑，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暴起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却决绝：“我说我后悔了！我后悔那么对林昭了，我爱林昭，我爱她，我无法自拔地爱她，你听明白了吗！”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那寂静几乎有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母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近乎狰狞的愤怒。
她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发出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穿耳膜：“那诗云呢？诗云怎么办！你告诉我，诗云怎么办！”
周意礼看着她，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片刻的停顿：“她死了，一个死人，就让她安心地死去，又能怎样！”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沈母的脸色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她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骨节咯咯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
好一会儿，她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混蛋！你忘恩负义！你冷血无情！”
沈母往前迈了一步，逼得更近，声音越来越高，在这安静的走廊里回荡：“你现在爱上别的女人了，你说诗云是个死人？你当年孤立无援的时候，是谁把你从孤儿院带出来的？是谁给你吃、给你穿、供你读书、帮你夺回周氏的？是诗云！是沈家！你当时怎么紧紧抓着诗云不放手？你怎么跪在她面前说这辈子都不会辜负她？你都忘了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爆发出来的愤怒和悲痛。
周意礼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母看着他这副沉默的样子，心里的火越烧越旺，声音更大了几分：“诗云直到死之前，最期待的事情就是嫁给你！她每天都在盼，盼着那一天，盼着穿上婚纱，盼着站在你面前，盼望着嫁给你！可你呢？她才死了七年，你就和别的女人有了一个五岁的孩子，现在还这么冠冕堂皇地承认爱上别人，你对得起她吗？你对得起她吗！”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字字句句如刀，刺在周意礼心上。
周意礼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手背上青筋暴起，整个人绷得像一张快要断裂的弓。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的、近乎自毁的平静：“我就是一个混蛋，一个利用完诗云就抛弃她的混蛋，行了吗？我承认，你可以和所有人去说，是我忘恩负义背叛了诗云，你随便去说！”
沈母被他这一番话堵得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瞪得滚圆，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意礼看着她的表情，没有停，一字一句地说下去：“现在我只要林昭，我只要她平安无事，我只要爱她，只想要和她在一起！”
沈母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那心心呢？你也不娶了？”
周意礼深呼了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最后一丝犹豫都吐了出来：“不娶。”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说我是利用诗云，你们何尝又不是利用我对诗云的愧疚来逼我娶沈心心？”
他看着沈母，目光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冷意：“别再用诗云逼我，否则，我真的会做出忘恩负义、报复打击沈家的事情。”
沈母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看着他那双沉不见底的眼睛，从骨子里感觉到一阵寒意。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会那么做。
这个男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跪在雨地里磕头求她不要动那个孩子的周意礼了。
他羽翼已丰，一手遮天，如果他想，他真的会毁掉沈家。
沈母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地走了。
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在夜色里。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意礼闭着眼睛，强忍着那股翻涌的情绪，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像是在用力克制着什么。
也就在这时，病房里传来童可欣的声音，激动得几乎破了音：“昭昭！昭昭你醒了！你醒了！医生！医生快来！她醒了！”
周意礼猛地睁开眼睛，转过身，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他站在门口，透过门上那扇小小的玻璃窗，看见了林昭。
她躺在病床上，眼睛半睁着，睫毛微微颤着，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里醒过来，还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童可欣握着她的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滴在林昭的手背上，她浑然不觉，只是不停地叫她的名字：“昭昭，昭昭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
林昭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声音太轻了，轻得被童可欣的哭声完全盖住了。
她看着童可欣，看了几秒，然后目光慢慢移开，重新落在门口那个身影上。
周意礼站在那里，手还放在门把手上，一动不动。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色，和眼眶边缘那一圈怎么都掩饰不掉的青黑。
周意礼站在那里，和她目光对上，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整只手都在剧烈地颤抖。
他想推门进去，想走到她床边，想握住她的手，想告诉她，对不起，都是他的错，是他不该带她去那里，不该让她看见那些，不该逼她，不该把她逼到这一步。
可他不敢。
他怕他一进去，她看见他，那双空荡荡的眼睛里就会重新满恨意和恐惧。
他怕她的血压会升高，怕她的心率会不稳，怕她的伤势会因为情绪激动而恶化。
他不敢赌。
童可欣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她转过头，透过玻璃窗看见了站在门口的周意礼，又看了看林昭的表情。
林昭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看着他。
童可欣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看着周意礼，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医生马上就来了，你要进去看看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