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做噩梦。也没有做梦。像被人放进了一盆温水里，整个人浮着，没有往下沉的力气，也没有往上浮的力气，就那么漂了一整夜。
睁开眼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是淡蓝色的，像是天刚亮不久。她躺在地板上，后背贴着沙发边缘，腿伸出去，脚踝露在暖气片旁边，摸上去是凉的。竹笛还在她手里。没有滑落，没有移位，就那么被她握着，握了一整夜。
她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竹笛。昨晚那道圆形的痕迹还在，酒痕也还在。但竹管上又多了一样东西——在“城”字的斜下方，冒出了两笔极浅的纹路，像是竹子的纤维自己长出了一道弯钩。不像是字，但也不像是无意形成的。像是一段没有收尾的笔画，被什么东西打断了，留了一半在那里，等有人替它接上。
她没有拿手机拍，也没有伸手去摸。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客厅里的光线慢慢变亮，从淡蓝色变成浅金色，灰尘在光柱里翻涌。她把竹笛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烧水。水烧开的时候，蒸汽把玻璃窗蒙了一层雾。她等了一会儿，水壶自动跳闸，她倒了一杯，端回客厅，放在茶几边上，没有喝。
手机亮了一下，陆知舟的消息：“你昨晚说的‘我自己’，你打算怎么渡？”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烫的。然后她打字：“我不知道。但昨晚竹笛上多了一道弯钩。在‘城’字的斜下方，像是有人写了一半，等着我接上。”
陆知舟回了三个字：“那接上。”
她放下手机，把竹笛拿起来，对着光看那道弯钩。确实像是没写完的字，只是留了一个笔势在那里。如果接着往下写，应该是一撇，再一捺，成一个完整的“人”字。她想着那两笔，想着要怎么接上，想着竹笛在长那道弯钩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等着她替自己补上点什么。
她没有用笔。她只是把竹笛贴在手心里，感觉到那一小块竹面的温度，比周围稍微高了一点。那两笔纹路像是正在等她做点什么，比如在那些本子里的某一页写下一个答案，然后那只竹笛上的最后一笔就会自己成形。
她终于发了条新消息给陆知舟：“你觉得一个人要渡自己，需要做什么？”
陆知舟那边隔了几秒才回：“我觉得，找到自己真正想问的那个问题，然后好好回答它。”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搬东西，铁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音。她低头看着那本摊开的本子，看到昨天晚上写下的那行字：“林欣怡。我自己。忘了问自己的问题：你累不累？”
她拿起笔，在那一行下面添了一行字：“累。但还能走。”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没有再翻其他页，也没有继续写下去。她把本子合上，把那支竹笛放进口袋里，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早晨的风涌进来，带着露水和尘土的气味。她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散了，然后转身走回茶几前，把那杯凉了的水端起来，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