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改论文
论文交上去之后的那个周末，林晚星又把笔记本翻出来了。
窗外下着雨。十一月的雨不大，细细的，斜着飘，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的水痕往下淌。宿舍楼外面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被雨淋湿了，颜色变深，像墨线画在灰白色的纸上。雨声不大，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倒沙子，一下一下的，不停。
她把台灯打开。灯泡是暖黄色的，照在桌面上，照亮了笔记本的一角。纸页有点卷边，是她翻来翻去翻出来的，边角翘着，压不平。玄妙观那几行字写在靠后的位置，她看了一眼，又往前翻，翻到宋代那一节。纸页翻过去的声音很轻，沙的一下。
其实不用改了。董老师说“可以了”，他也说“可以了”。两个人都说可以了，那就是真的可以了。但她还是翻开了。手指头按在纸页上，指腹蹭着圆珠笔的字迹，笔迹是凹下去的，能摸到。她看了一遍，把“雄大疏朗”那四个字的圈描了一下。笔尖沿着原来的痕迹走，墨渗进纸里，比之前粗了一点。圈还是歪的，一头大一头小，像鸡蛋。她盯着那个圈看了两秒，没再动。
她把笔记本合上，手压在封面上。牛皮纸的封面有点糙，指头在上面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又打开，翻到玄妙观那一页，看了一眼那行字，又合上。合上的时候手压在封面上，压了好几秒，才松开。
手机在桌上，屏幕黑着。她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来扣着。扣下去的时候手机壳碰到桌面，轻轻的嗒一声。
宋小禾从外面回来，收了伞，伞尖在门口滴了一滩水，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把伞靠在门边，换了拖鞋。棉拖鞋，鞋面上的熊鼻子是歪的，印的时候没对齐。
“你没出去？”宋小禾问。
“没有。”
“写作业？”
“改论文。”
“不是交了吗？”
“嗯。想改好一点。”
宋小禾看了她一眼，没再说。她把湿外套脱了挂在椅背上，坐下来擦头发。毛巾是粉色的，搭在肩膀上，发梢的水滴下来，落在毛巾上，洇开一小块深色。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头发缠在毛巾里，拉出来的时候带了几根断发。
林晚星把笔记本塞到枕头底下。手伸进去的时候碰到那叠旧笔记，纸边还是硬的，被她压了这么久，一点没软。她把手指头插在纸和枕头之间，停了一下。旧笔记的纸边抵着她的指腹，硬硬的，凉凉的。她把手指头抽出来，把枕头按平。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方棠发了一张照片，是她们宿舍在吃火锅的图。桌上摆着一个小电锅，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泡，肥牛卷堆在盘子里，旁边还有丸子和娃娃菜。配了一段文字：“我们宿舍在偷偷煮火锅，宿管阿姨没发现。”
林晚星把照片放大了看肥牛卷。卷切得薄，肉片的纹理一条一条的，红白相间。
方棠又发了一条语音：“你周末干嘛了？”
她打字：“改论文。”
“又是论文。你那个大叔呢？”
“没联系。”
方棠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包。林晚星没再回。
她去阳台收衣服。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被雨飘湿了半边，摸着潮乎乎的。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搭在胳膊上，摞了一摞。牛仔裤的裤腿还有一块湿的，她没挂进衣柜，搭在椅背上晾着。湿布贴着椅背，慢慢洇出一块深色的印子。
晚上，陈屿白发来一条消息。
“你论文那个宋代斗栱的例子，最后用的哪？”
她打字：“玄妙观。”
“你去看了？”
“嗯。周日去的。”
“怎么样？”
“很大。”
她发完这两个字，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她把“很大”又读了一遍。手指头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一下，没再补什么。
陈屿白回了一个“哦”，没再问了。
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关了灯。窗外的雨还在下，声音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往棉花上倒水。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指头摸到项链的坠子，银的，凉的，贴在锁骨上，被她捂了一会儿就热了。
睡前她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