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白及分株
白及挖出来以后，堆在院子里。
从谷地用竹筐一趟一趟挑回来的，倒在一起，在院子中间堆了一小堆。块茎有大有小，大的像鸡蛋，饱满敦实，表皮带着一层新鲜出土的潮湿泥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湿润的褐色；小的像花生米，细长而瘦，表皮干缩得快一些，没等太阳落山就已经从湿润变成了微皱。整堆白及散发着一股清苦的药草气，淡淡的，不浓烈，但混着泥土的气息从地面浮上来，院子里的空气都带上了一层浅浅的药味。
苏清鸢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挑。她拿了一个竹筐和一只敞口的簸箕，大的放进筐里留着做种，小的放进簸箕里摊开晾着准备晒干卖了。她的动作又快又准，捡起一块白及用拇指在表皮上轻轻一刮确认完整度，手指直接分出了大小和品级。她一边挑一边跟李昂说：“大的做种，小的晒干卖。”
“谁收小的？”李昂也蹲在她旁边，也学着她的手法把块茎按大小分开，但他分得慢一些，偶尔会拿不定主意把一块中等大小的左右端详几秒才放进对应的容器里。
“药材公司收，我帮你联系。”苏清鸢头也没抬，手上不停，“去年他们给我的报价是干货每斤两百上下，品相好的还能再高一些。你这个是鲜货，价格会比干货低一点，但胜在新鲜，药效保留得好，对方也愿意收。”
李昂的手在土里摸到一块特别大的，捧起来放在掌心里，用拇指刮掉外面的浮土。白及的块茎露出来了，白生生的，带着一层淡淡的浅黄色光泽，表皮光滑紧实，没有虫眼也没有黑斑。他捏了捏，硬邦邦的，块头饱满，是今年地里长得最大的一批之一。“这批白及品质好，能卖个好价钱。”苏清鸢看见了那块白及，凑过来接过去看了看，在手里翻转了两下确认了品相，然后放进了大筐里，“到时候价格不会差。”
苏清鸢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她站到院子边上去打那通电话，侧对着李昂，对着手机说了一些他不太熟悉的术语，什么含水量、根茎直径、断面色泽、药用成分含量，语速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跟一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同行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电话挂了之后她走回来，把手机揣回兜里说：“下周二来人收，你提前把大的和小的分开装好，到时候他们带称来，过秤就行。”
“嗯。”李昂继续蹲在地上挑白及，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苏清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僵了的膝盖和腰，两只手叉着腰向后弯了弯脊背，发出一声轻微的骨节响。她没有立刻走，站在院子里，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跟刚才聊价格和销路的时候不太一样，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李昂，我跟你说个事。”
李昂正在把一块中等偏大的白及往大筐的方向挪，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爸妈下个月来勐腊，想见见你。”
李昂握着那块白及的手停在半空中。沉默了一会儿，他问：“见我干啥？”
苏清鸢站在院子里，秋天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把她脚边的影子拉成了一道深色的长条。她说话的语气还算轻松，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我跟他们说了你的事。种地的，搞育种的，自己有品种权。”
李昂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白及。表皮上还沾着一小片干泥，他用拇指把它蹭掉了，露出下面白净的根茎肉。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层意思，然后抬眼看着她说：“你想让我见？”
“你想见就见，不想见就算了。”苏清鸢的声音很平，像是已经把答案的选择权完全放在了他手里，自己不留倾向。
李昂想了想，把手里那块白及放进大筐里，在裤子上拍了拍手上的泥。“见就见吧。”他说。
苏清鸢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了一小下又压住了，幅度很小但能看出来。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走过去把停在院门口的小电驴撑脚踢起来，跨上去拧了钥匙，电机嗡嗡地响了两声，她对李昂摆了摆手就骑走了。电机声沿着村道越来越远，她拐过巷口的枇杷树时身影被树冠遮了一下，随后就彻底看不见了。
李昂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堆白及。大筐里的块茎已经挑了半筐了，小的在簸箕里摊了薄薄一层。母亲从灶屋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问了一句：“苏老师走了？”
“嗯。”
“她说什么了？”
李昂蹲下去继续挑白及，手指在土里摸着下一块块茎，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说她爸妈要来，见我。”
母亲站在灶屋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是那种没有任何预兆的笑，像是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终于被确认了。“那好，那好。”她说完转身回灶屋了，灶屋的门帘掀起来又落下，里面随即传来锅盖被揭开的声音和白汽涌出来的声响。
李昂蹲在院子里，把最后几块白及从泥堆里捡出来分好了类。天边的橘红色正在一层一层地往灰蓝色过渡，他把大筐搬到檐下阴凉的地方盖了一块旧布，把簸箕端到通风的墙根底下放着。母亲的声音隔着灶屋的墙传出来，喊他吃饭，带着一层跟平时不太一样的亮堂。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指上，把沾着的土和草汁冲干净了。他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推开灶屋的门，饭菜的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蒜香和油锅的味道，灶屋里灯亮着，桌上碗筷已经摆好了，他的位置前放了一碗满满的白米饭，冒着白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