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苏清鸢的建议
苏清鸢周末来了。她骑着小电驴，到的时候快中午了。车停在院门口，她从后座解下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李昂在院子里修农具，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锤子，正在砸锄头上松动的铁箍。他抬起头，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把锤子放在地上。
苏清鸢走进院子，把帆布包放在石桌上，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她穿着一件浅色的薄外套，头发扎着，脸上没化妆，但气色好，白里透红。
“周海又来找你了？”她没绕弯子，直接问。
“嗯。昨天来的。”李昂把锄头拿起来，用手摇了摇铁箍，紧了，不晃了。他把锄头靠在墙边，蹲在水管底下洗了手。
“他说什么了？”苏清鸢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手里拿着笔。
“说品种不保护，别人也能种。他说边境那边不止我一个人种紫米，别人种出来的跟我的一样。意思就是，我不跟他合作，他找别人也一样。”李昂把手上的水甩了甩，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在她旁边坐下来。
苏清鸢眉头皱了一下，在本子上写了几笔。“他威胁你？”
“也不算威胁。就是说品种不保护，别人也能种。这话不假。上次品种权申请的时候，他就提过异议，说我的品种跟边境寨子里的老品种没有区别。后来审查员驳回了，认定我的品种有特异性。但他不服气，还在找证据。”李昂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底下是淡蓝色的，慢慢散开，像是心事在空气里飘。
“这个倒是实话，”苏清鸢想了想，把笔夹在耳朵上，“要不这样，你先申请品种权，我帮你弄材料。上次申请的是紫米的品种权，玉米和白及的也可以申请。把你的品种都保护起来，谁也不能随便种。”
“麻烦吗？又要写一堆材料？”李昂把烟掐了，烟头在鞋底碾灭，烟丝散了，黑黑的，粘在鞋底上。
“有点麻烦，要写很多材料，还要做品种特异性测试。每个品种都要单独申请，紫米、玉米、白及，各走一套流程。不过我帮你，你不用操心。你只管把地种好，材料我来写。”苏清鸢把本子合上，看着他。
“那谢了。”
“你别光谢我，你要想好了，这个品种权申请下来，就是你的，谁要用都得找你授权。到时候陆氏集团想种你的品种，得给你交钱。你不给授权，他们就不能种。这是你的权利。”苏清鸢的语气认真了，像是在跟他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
李昂想了想。“申请吧。紫米已经拿下来了，玉米和白及也一起申请。反正要弄，一次弄完，省得后面再折腾。”
苏清鸢笑了一下，把本子翻开，又写了几笔。“行，下周我开始弄材料。你把紫米的资料给我，玉米和白及的也要。什么时候种的，怎么选的，特点是什么，产量多少，抗病性怎么样，越详细越好。你那个笔记本上记得有，我拍过照，但不够全，你再补充一些。”
李昂进屋，把那个小笔记本拿出来，翻给她看。笔记本是从他回来那天就开始记的，封面磨毛了，边角卷起来。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哪天播种，哪天出苗，哪天移栽，哪天施肥，哪天抽穗，哪天收割，记得清清楚楚。有的页还夹着干枯的叶子标本，压扁了，用透明胶粘在纸上。苏清鸢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看得很仔细。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从包里拿出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
“你记得这么详细？连每天的气温都记了？”苏清鸢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没事记的。反正每天去地里，顺手就记了。又不费事，写几个字的事。”李昂把笔记本拿回来，翻了翻，又合上了。
“很好，这些都有用。申请品种权需要详细的选育记录，你记得这么细，材料好写。”苏清鸢把手机收进包里，站起来。“我先回去了，下周再来。你把玉米和白及的种植记录整理一下，写清楚选育过程、品种特性，越详细越好。下周六我过来拿。”
她背上包，骑上小电驴，发动了，突突突的声音响起来。李昂站在院门口，她拧了油门，骑出去了。后视镜里，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飘着。他站在村口，看着她骑远了，小电驴在村路上颠了几下，拐弯，看不见了，只听见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也听不见了。天边的云很厚，灰蒙蒙的，压在山顶上，像是要下雨的样子。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路过院子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屋檐下挂着的留种穗子。紫米的穗子紫得发黑，玉米的黄灿灿的，挂在一起，一排排的。风吹过来，穗子晃了晃，紫米粒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他看了一会儿，进屋了。灶房里的灯亮着，母亲在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当当当的，油锅滋啦滋啦响。他洗了手，坐下来，端起碗。母亲给他夹了一块腊肉，肥的多瘦的少，油亮亮的，放在他碗里。他吃了，没说话。窗外的天阴下来了，云压得更低了，像是要掉下来。他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了。芒果树叶子沙沙响，风大了，有点凉。他吃完了，把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天。雨还没下来，但快了。他转身进屋，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了，叠好放沙发上。雨点开始落了，打在瓦片上，啪啪响，先是几滴，然后密了，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沙子。他把门关上，门闩插好。窗外的雨声大起来了，芒果树叶子被雨打得噼里啪啦响。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外面的东西模糊了，看不清楚。他转身，回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