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夕阳将这座并州治所的城墙染成暗红色。城墙高约三丈,夯土包砖,墙头插满后赵的黑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城门处排着长长的队伍,有商队,有流民,有押送粮草的郡兵。守门的羯族士兵穿着皮甲,手持长矛,对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盘查。
陈玄枢的牛车排在队伍末尾。他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连续七日的赶路,风餐露宿,所有人都疲惫不堪。但此刻,没有人敢松懈。
他仔细观察着城门处的动静。
守门士兵的盘查很随意——对汉人商队,主要是查看货物,收取入城税;对胡人,则几乎不查。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想混进城,被士兵用矛杆抽打出来,哀嚎声在黄昏的空气中格外刺耳。
轮到陈玄枢时,一名满脸横肉的羯族士兵走过来,用生硬的汉语问:“干什么的?”
“行商,贩皮毛。”陈玄枢躬身回答,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悄悄塞过去,“军爷辛苦,一点心意。”
士兵掂了掂布袋,听到里面铜钱碰撞的声音,脸色稍缓。他走到牛车旁,用矛尖挑开草席一角,看到下面堆叠整齐的皮毛。
“都是好货啊。”士兵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从哪儿来的?”
“北边草原收的。”陈玄枢赔笑,“今年皮毛行情好,想进城卖个好价钱。”
士兵没再多问,挥了挥手:“进去吧。税钱,一车五十钱。”
陈玄枢连忙数出三百钱递过去。士兵收了钱,让开道路。
牛车缓缓驶入晋阳城门。
城内的景象让陈玄枢心头一沉。
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关门歇业,门板上贴着官府的封条。开着的几家,掌柜也都无精打采地坐在柜台后,眼神空洞。街面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汉人百姓匆匆走过,都是低着头,贴着墙根,生怕引起注意。反倒是几个喝醉的羯族士兵,勾肩搭背地在街上横冲直撞,大声说笑,无人敢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是焚烧后的焦糊味,混合着牲畜粪便的腥臊,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甜腻的腐败气息。
陈玄枢让车队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客栈招牌上写着“悦来”二字,但门板破了一半,用草席勉强遮挡。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的汉人老头,佝偻着背,见有客人来,连忙迎出来。
“客官住店?”
“六辆车,十三个人,住两晚。”陈玄枢说,“车马要喂好料。”
“明白,明白。”掌柜点头哈腰,引着车队从侧门进后院。
安顿好车马,陈玄枢独自出了客栈。他没有走大街,而是拐进一条小巷。巷子狭窄阴暗,两侧的土墙斑驳剥落,墙根处长满青苔。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前。
门上有铜环。他拉起铜环,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找谁?”
“找张伯。”陈玄枢低声说,“河北陈氏,玄字辈。”
老人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闪了闪。他打开门,让陈玄枢进去,随即迅速关上门。
院子很小,只有三间土屋。老人引着陈玄枢走进正屋,点亮油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屋内的陈设——一张破旧的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杂物。
“你是陈家的?”老人问,声音嘶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