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旁,柳三娘正弯腰对一个抱着孩子的鲜卑妇人说着什么,然后从锅里又舀了一勺粥,倒进妇人手里的碗中。火光映着两人的脸,一汉一胡,却有着相似的神情——疲惫,但温柔。
“老李今天把新柴刀给了王五。”文砚又说,“按规矩,王五工分高,该得。但王五下午把刀让给了你。为什么?因为他看见你砍柴砍得比他好,他服气。”
阿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满是老茧和细小的伤口,那是这些天干活留下的痕迹。
“规矩。”文砚重复这个词,“多劳多得,急需优先。这是明月堡的规矩。守规矩的人,在这里就能活下去。不守规矩的人,不管他是汉是胡,都得出去。”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却又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阿骨,我知道你心里有恨。”文砚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也有。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都能看见那些画面——胡人骑兵冲进坞堡,刀光,火光,惨叫声。那些人是我的‘家人’,虽然我只和他们相处了几天,但他们是我的‘家人’。”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阿骨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但我不能只靠恨活着。”文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恨能让我拿起刀,但不能告诉我该往哪里砍。恨能让我活下去,但不能告诉我该怎么活。”
阿骨抬起头,看着他。
“你问我该怎么办。”文砚迎上他的目光,“这就是我的答案。在明月堡,我们按规矩活。我们垒墙,种地,砍柴,织布。我们让愿意守规矩的人进来,把不愿意守规矩的人挡在外面。我们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没人敢随便闯进来杀人。”
他伸出手,拿起放在石头上的饼,再次递到阿骨面前。
饼已经凉了,但还保持着焦黄的色泽。
“这不是完美的答案。”文砚说,“这不能让你忘记仇恨,不能让我忘记仇恨。但这能让我们活下去,而且活得像个人,不是野兽。”
阿骨看着那块饼,又看看文砚的脸。
文砚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沉重的坦诚。他的眼睛在夜色中很亮,像两盏小小的灯,在黑暗中固执地亮着。
远处,守夜人的脚步声又近了。这次能听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那是腰刀碰到皮鞘的声音。一个身影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是赵大。他看了文砚和阿骨一眼,眼神复杂,但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巡逻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夜又静了下来。
阿骨伸出手,接过了那块饼。
他的手很稳,没有颤抖。饼入手微凉,表面粗糙,能摸到粟米颗粒的质感。他低头看着饼,看了很久,然后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饼很干,需要用力咀嚼。粟米的香味在口腔里散开,混合着一点点焦糊的味道。他慢慢地嚼着,咽下去,然后又掰下一块。
文砚没有看他,只是仰头看着夜空。
云层散开了一些,月亮露了出来。是一弯下弦月,清冷的光洒在堡内的空地上,洒在远处的屋顶上,洒在两人靠着的这堵新墙上。月光很淡,但足够照亮近处的东西——阿骨手里的饼,文砚侧脸的轮廓,墙上石头粗糙的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