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鬃那时候不懂"还"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八十年来他一直在还。以他自己的方式,在议事洞里吵,在谷口站岗,在每一次仙门施压时顶在最前面。还不够。他心里清楚。站着看不算还。
八十年前他在九黎山脚下看了很久。他看着九黎山一点点走向覆灭,直到火灭,什么声音都没有,像整座山屏住了呼吸。
后来妖族被赶进来。温水煮青蛙,一年紧过一年。他看着谷口的监察哨一年比一年多,商路一年比一年窄,散居在外的妖修一年比一年少。九黎族是前面的墙,墙倒了,风吹过来,妖族缩在谷里挨着。
蚩尤于妖族有恩。九黎族死了妖族被赶进来。现在又一个九黎族后人在外面跑。三件事,不是三句话能说清的,它们缠在一起,像三根绳子拧成一股,哪根抽出来另外两根都跟着动。
他把拳头在膝盖上砸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骨节疼了一瞬。
黑铁令牌给了白鸢,那是他能做的最多了。白鸢出了谷,消息会流通,从散修嘴里流出去,混在闲话里,像水渗进沙地,不留痕迹。至少。至少这一次不是站着看。
他加了块柴,火"呼"地涨了一下。旧刀的影子在石壁上跳了跳。洞窟外面有风声。狼族的洞口朝北,北风灌进来的时候带着荒原的干沙味。他闻了闻,沙土底下还有一股淡淡的焦糊。不是真的。八十年了,北风一吹他就闻到焦味。鼻子记住了,但脑子劝不住。
银鳞走得很慢,蛇族走路就这样。脚底贴着地面,重心低,没有起伏,看着慢实际不慢。但今天确实慢了,因为他绕了路。没走溪岸的主道,走了谷底靠岩壁的一条窄径,两边苔藓厚得像铺了地毯,踩上去软的,没有声音。
他走到蛇族的热水池。谷底深处有一处天然温泉,水从岩缝里渗出来,积成一口浅塘,刚好没过腰。蛇族寒性体质,隔几天要泡一次。水面冒热气,月光照上去白茫茫的,像一面没擦干净的镜子。
他没有脱衣下去。只是蹲在池边,把手伸进水里。手指很白,蛇族皮肤薄,血管在手指上透出浅蓝色,泡在热水里反而更明显。他看着自己的手指在水里轻轻动了动,像五条没骨头的白虫。
赤鬃说他"怕"。
他蹲在池边想这个问题,就赤鬃那脾气,说"怕"已经是嘴下留情了,他本来想说"怂"的,碍着银鳞是长老才换了个字。他不在意措辞。他在意的是赤鬃可能真觉得他不在乎。
这不对。
四百年前,他还年轻,跟着商队在外面走。路过九黎山外围,那时候封禁还在,但外围是开放的,散修可以通行。他在路边歇脚,看到一幕。
一个九黎族中年人从山里出来。背一只竹篓,篓里塞着草药。瘦,不是天生瘦,是饭吃不饱的那种瘦,颧骨和手肘戳出来,衣服打了四五个补丁。他在山口被仙门监察哨拦下了。
两个监察哨翻他的药篓。一片一片叶子翻过去,抖了抖,检查有没有禁药。竹篓底朝了天,草药撒了一地。中年人蹲下去捡,监察哨等他捡完了又翻一遍。
最后拿走了两株灵草。不是什么稀罕东西,银鳞隔着二十步都认得,就是普通的赤茎草,山上到处都有。但监察哨说"这个数量超出配额"。中年人没争辩。把剩下的草药装回篓里,拍了拍篓底的土。
走的时候,他经过银鳞的商车。看了银鳞一眼。那眼神银鳞形容不出来。四百年了他还在想怎么形容。像一个人站在一扇关着的门前,知道门后面有路但不会为他开,他也不去推。只是站着看。看一眼。然后他转头,走回山上。脊背很直。补丁衣服在山风里晃了两下。
银鳞蹲在温泉边,手指在水里慢慢蜷起来。那个中年人后来怎样了,他不知道。八十年前灭族的时候还不在不在。大概不在了,那种年纪那种体格,灭族之夜撑不过第一波。
他知道九黎族是守护者。万妖谷都知道。但知道了又怎样?他拿什么跟仙门说?拿一个采药中年人的眼神?"他不是邪魔,他看我的眼神不像邪魔"?仙门听了会笑的。
赤鬃说"帮"。银鳞问"怎么帮"。赤鬃说"堵住外围"。银鳞说"元婴后期在化神巅峰面前是什么"。赤鬃无言以对,他没有被说服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差距没法反驳。
他把手指从水里抽出来。指尖泡得发皱,白得像煮过的蒜瓣。甩了甩水,在膝盖上擦干。
赤鬃的"帮"是拿三千条命赌一个可能性。他的"活"是拿一个可能性换三千条命。哪个更对?分不清。但赌不起的时候,他选不赌。
不赌不等于不在乎。赤鬃不懂这个。也许有一天会懂。也许不会。
他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七百多岁了,关节不比当年。沿窄径往回走,经过赤鬃洞窟的时候停了一步。里面有火光,赤鬃还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