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包了。”
萧珩笑意未变,唇角弧度浅淡,不达眼底,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谈风月,“明运银钱,暗换杂物。表层箱子盛满私铸银锭,用来掩人耳目;末尾二十箱内,应当是军械残片、炼毒废料,或是柳氏用来栽赃的证物。”
太后要的从不是银钱转运,而是一场**可控的混乱**。
公开运银引各方视线,混装杂物留定罪把柄,一旦途中生变,无论是被劫、被查、被截停,所有罪责都可随意安插,嫁祸旁人。
“是否要告知陛下暗线?”暗卫请示。
“不必。”萧珩抬手,轻轻晃动茶杯,温水轻晃,涟漪细碎,“赵宸身边之人,比我们看得更清楚。”
江风翻涌,雾色更浓。
南岸荒滩,草木潮湿低垂。
溶洞洞口依旧被藤蔓严密遮掩,深绿藤蔓缠绕岩壁,枝叶沾满雾珠,湿滑暗沉。洞口无任何人影,周遭死寂无声,唯有潮水反复冲刷砂石,发出轻柔摩挲声响。
藤蔓内侧,一道黑衣身影隐匿阴影之中。
墨影背靠冰冷岩壁,身形挺拔笔直,黑色劲装平整无褶皱,肩头布料依旧刻意收紧,死死压住皮下未愈的撕裂伤口。雾气浸透衣料,贴在皮肉之上,阴冷潮湿反复刺激旧伤,钝痛连绵不散,顺着骨缝缓慢蔓延。
他未曾有一丝动作外露,没有蹙眉,没有僵直,唯有指尖极轻地蜷缩,指节一瞬泛白,转瞬又恢复常态。细微动作转瞬即逝,若非凝神紧盯,根本无从察觉。
掌心黑牌微凉,雾水凝在哑光木质表层,水珠顺着边缘缓缓滑落,浸入指缝。
身侧地面整齐摆放几样物件:一片碎裂的凤纹封蜡、一小块军械铁屑、半片泛黄账册残页。皆是昨夜复检溶洞时,刻意分拣出的比对样本。封蜡色差、铁屑纯度、账册墨迹,每一处细微差别,都精准对应漕船上那二十箱被动过手脚的木箱。
远处渡口人声隐约,隔着厚重雾层模糊难辨。墨影视线穿透茫茫白雾,望向那片喧嚣码头,目光沉静冷冽,将漕船排布、戍卒站位、暗卫藏匿方位一一尽收眼底。
暗营布防,层层闭环,无任何突围缺口。
唯独江中心一处雾流稀薄,水汽断层,是天然视线盲区,也是整条航道唯一的破绽。
他无声记下方位,眼眸漆黑无波,心底无杂念、无多余思虑,只剩纯粹的履职判断。
衣内贴身处,一封折叠整齐的薄纸紧贴胸口,纸面干燥,字迹墨色暗沉。是昨夜上京密传,王承恩亲笔誊写的简短讯息:天牢二人,意识彻底涣散,无法再供证词;柳氏旁支,近日频繁出入皇城东门,城门防卫漏洞刻意保留,未曾填补。
上京收网,江南布局。
太后两手同步落子,不留半分余地。
墨影指尖捏住薄纸,指腹微微用力,纸面折痕深陷。下一瞬,他抬手微动,指尖夹起纸片,凑近身侧微弱明火。火苗舔舐纸角,墨色字迹逐渐发黑、卷曲,白纸化为细碎黑灰,随风散落,融进潮湿砂石之中,无半点留存痕迹。
不留字,不留证,不留把柄。
暗卫行事,干净决绝。
同一时辰,上京,清思殿。
殿内门窗半掩,冷风穿堂而过,吹动帘幔轻轻晃动。屋内未添炭火,寒凉入骨,青砖地面凝着一层薄薄冷意,湿气沉沉。殿中烛火未燃,光线昏暗,仅有一缕灰白天光透过窗棂,洒落细碎暗光。
赵宸静坐软榻,素白长衫宽大单薄,衬得身形愈发清瘦孱弱。他脊背挺直,坐姿规整,没有半分慵懒松懈,唯独脸色惨白,唇色浅淡近乎透明。噬心散的隐痛扎根骨血,连绵起伏,绵长顽固,不剧烈,却时时刻刻侵蚀心神。
他指尖依旧捏着那枚通透薄玉,玉面被长久摩挲,温润细腻,冰凉触感恰好压制体内翻涌的寒意。指节泛出青白,力道沉稳克制,无骤然发力,无外露痛楚。
王承恩垂首立在榻前,脚步轻缓,呼吸克制,手中捏着最新江南密报,纸面带着淡淡的江水潮气。他压低嗓音,语气肃穆谨慎:“陛下,漕船已全数封舱,辰时三刻准时启航。九十六箱银锭,末尾二十箱封蜡异于常规,内中并非银钱,疑似混杂军械废料与炼毒残渣。”
赵宸眸底平静,无丝毫意外,淡淡开口:“调包。”
“是。”王承恩颔首,“明运私银,暗藏证物。太后意图明显,欲借漕船渡江,中途制造劫案,顺势将违禁军械、毒料栽赃给江南士族,以此清洗沿岸势力。”
赵宸长睫轻垂,遮住眸底暗光:“耿节如何处置?”
“全程遵从指令,布防严密,未对异常封蜡做出任何干预。”王承恩如实禀报,“依旧恪守规则,行公事之责,无直白偏袒,无刻意放水。唯有戍楼停留之时,曾长久凝望江面雾层,沉默良久,未发一言。”
长久凝望。
赵宸指尖轻轻一顿,薄玉边缘硌在指腹,留下浅淡压痕。
那不是观望船队,是隔着茫茫白雾,确认同源之人的方位。耿节清楚墨影藏身南岸,清楚雾中暗藏暗流,却依旧按兵不动,恪守暗营指令。他的私心藏得极深,从未逾越规则底线,仅在无人察觉的缝隙里,留下一丝隐晦的摇摆。
“沈俞?”赵宸轻声发问。
“守账不动,核对严谨,无半分差错。”王承恩停顿半息,补充一句,“密探回报,此人核对末尾异常木箱之时,指尖停顿一瞬,落笔迟滞半秒,随即恢复如常,神色未有半点变动。”
一瞬停顿。
已是破绽。
沈俞心思缜密,通晓账目规制,一眼便能辨出封蜡异样。他看破却不言语,察觉却不声张,默默将异常木箱登记在册,不质疑、不上报、不流露,彻底将疑点压于心底。
此人清醒知晓棋局走向,却刻意保持沉默,冷眼旁观各方博弈。
“上京东门,防卫漏洞未曾填补?”赵宸转开话题,语调依旧清冷平淡。
“未曾填补。”王承恩语气低沉,“柳氏旁支往来频繁,戍卫交接生疏,空隙依旧保留,形同虚设,刻意留给陛下可乘之机。”
“诱饵。”
赵宸吐出二字,语气平淡无波。唇角没有弧度,眸底冷光暗沉,“柳家人最懂人心,明知我不会贸然闯入明面上的陷阱,依旧留出门户漏洞,假意示弱,只为扰乱我的判断,牵制上京暗线,不让人手分往江南。”
南北双线,同步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