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仓银钱数额重大,军械关乎规制,不敢假借他人之手。”沈俞垂眸应答,语气恭敬,“属下职责所在,理应亲自递交,以示严谨。”
“你倒是稳妥。”
耿节语气平淡,无夸赞、无嘲讽,只是一句客观冰冷的评判,如同判定一件器物的优劣,不带半分人情温度。
沈俞脊背微绷,依旧垂首:“属下无靠山无根凭,唯有稳妥二字,方能立身。”
直白坦诚,不遮掩出身窘迫,不刻意拔高自身,坦然承认寒门桎梏。这句话分寸绝妙,既点明自身处境,又无意流露弱势,不刻意博取同情,却能让听者心知他的软肋与底线。
耿节指尖搭在账册封皮,指腹缓慢摩挲光滑纸面。
他没有翻开账册核验,这本册子工整规整,必然无错漏涂改。沈俞心思缜密,做事极致周全,绝不会在书面账目这种浅显之处留下破绽。
“太后手谕,你执行无差。”耿节缓缓开口,语气冷平,“银锭转运,刃胚封存,流民排查,皆合规制。”
“谨遵圣令,不敢有违。”沈俞应答简洁。
屋内烛火再度晃动,光影明暗交替,落在二人身上,分割出明暗界限。一人端坐高位,冷硬如刃;一人躬身俯首,温润如纸,气氛死寂压抑,无声博弈暗藏其间。
耿节沉默片刻,忽然问话,跳转的话题毫无征兆:“宁王近日,言行如何?”
沈俞眸光极轻一动,转瞬恢复平静。
他清楚,这是试探。太后手谕明文要求暗中监视宁王,此刻耿节当面问询,便是要探查他的立场偏向,看他是否私通宗室,是否心生异心。
“回统领,宁王终日居于主舱,极少外出。”沈俞如实禀报,措辞客观,无主观臆断,“白日凭窗观雾,夜间静守舱内,无会客、无传信、无私下联络沿岸人员。言行闲散,无半分刻意谋划的痕迹。”
“你信?”耿节直视他,问话直白锐利。
沈俞肩线微僵,转瞬松弛,语气依旧平淡:“属下只述所见,不论本心。王爷心思深沉,非属下能够揣测。”
不评判、不揣测、不站队。
一句推诿,完美避开陷阱,不给旁人半分拿捏自身的把柄。寒门棋子,最聪慧的存活方式,便是永远保持中立,永远只陈述表象,绝不妄议上位者心思。
耿节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暗芒,转瞬消散。
此人清醒得过分,谨慎得近乎圆滑,周身无破绽、无软肋、无错处,这般完美的克制,本身便是最大的异常。
“江南雾重,水路封死。”耿节缓缓开口,语调无起伏,“近期无指令,不得私自离船、不得私自探查暗仓、不得私下联络任何人。安分守己,方能自保。”
这番话语,看似规整通告,实则暗藏敲打。
沈俞听得明白,微微躬身:“属下谨记。”
“退下。”
“属下告退。”
沈俞行礼转身,步履平稳,行走间衣摆轻晃,无多余声响。他没有回头,不曾窥探屋内江防图,不曾打量周遭陈设,目不斜视,规矩恪守,直至身影没入门外白雾之中。
房门闭合,隔绝外界湿寒,屋内重归死寂。
守将望着闭合的木门,低声谨慎发问:“统领,沈俞此人,是否需要加重监视?”
耿节指尖压在账册之上,力道渐沉,纸面微微凹陷:“不必。”
他停顿半息,冷声补充:“无破绽之人,贸然探查,只会逼出破绽。”
最好的管控,便是放任其安分自持,不刻意施压,不盲目试探,静待此人自身暴露执念与软肋。
暮色渐深,雾色愈发浓稠。
宁王官船停泊在深水泊位,船身浮沉于暗沉江水之上,被茫茫白雾层层包裹,宛如与世隔绝的孤岛。主舱窗门半掩,暖黄烛火透过窗纸,在雾气中晕开一片朦胧光晕,微弱且柔和。
萧珩斜倚软榻,素色宽松常袍随意披覆,发丝半束,玉簪温润,表层依旧是那副闲散慵懒、不问世事的模样。桌案上置着一壶冷透的清茶,瓷杯空置,茶水早已失了温度。
暗卫垂首立于舱内阴影,身形隐匿,低声回禀探查所得:“王爷,沈俞独自登戍楼,滞留一刻,现已归船。全程无私下交谈,无隐秘手势,递交账册后便原路返回,行迹干净。”
“耿节留他说话了?”萧珩语气散漫,漫不经心问道。
“是,二人独处片刻,密室隔绝声响,无法窃听交谈内容。”暗卫如实应答,“仅能从光影变动判断,全程气氛僵硬,无缓和姿态,无多余动作。”
萧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笑意极轻,不达眼底:“敲打而已。”
他指尖轻点桌面,动作缓慢闲适:“柳氏麾下之人,皆擅长此道。一面任用,一面提防;一面托付权责,一面反复试探,不给棋子半分喘息余地。”
“沈俞可否会被动摇?”暗卫低声请示。
“不会。”萧珩轻轻摇头,语气笃定,“此刻不会。”
他抬眸望向窗外翻涌的白雾,眸光淡凉:“此人执念在高处,软肋在出身。眼下柳氏掌权,他唯有依附凤仪宫,方能稳步攀升,绝不敢在此刻生出异心。唯有日后局势将倾,生路断绝,他才会被迫做出抉择。”
不急一时,不争一刻。
萧珩素来擅长等候,静待旁人漏洞百出,静待棋局自然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