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西妲在那间屋子里被囚禁了十一天。
净善宫的门从外面锁上之后,就没有再打开过。每天有人从门缝里送进水和食物,不说话,不停留,盘子放在地上就走。窗外的月光从满月变成残月,又从残月变成一弯细细的钩。她靠着墙壁坐着,膝盖蜷起来,双臂环抱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有时候她会想起广场上那些朝她伸来的手,有时候她会想起大慈树王后背流出的血沾在指尖的温度,有时候她什么都不想,只是坐着。
第十一天夜里,门开了。
不是从外面推开,是从锁芯内部开始瓦解。妙论派设计的机关锁,锁芯里嵌着从沙漠深处开采的镇灵石粉末,可以抑制元素力的流动。纳西妲看着那个锁芯一点一点地锈蚀、剥落、化成细沙从门缝里流下来,整个过程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门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极细的银线。然后门完全敞开了。
一个身影站在月光里。很高,穿着愚人众的制式大衣,衣摆在夜风中微微翻动。面具遮住了他的眼睛和鼻梁,只露出下颌的线条和嘴角那个弧度。
多托雷。博士。
纳西妲从墙壁前站起来。她的赤足踩在石板地面上,十一昼夜没有走动,脚底触到石面的凉意比记忆中更尖锐。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博士迈进门槛。他的靴子踩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走到净善宫中央停住了。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面具上镀了一层冷色。他没有寒暄,没有铺垫,开口的第一句话和他每一次出现在纳西妲面前时一样直接。
“我在须弥留下的一些手段被废除了。”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
“不是被破坏,是从根源上被拔除。从世界树的脉络里,连根拔起。我用了三年时间埋在须弥地下的十七条元素采集线路,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不是被切断,是消失。像它们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侧过头,面具下的目光落在纳西妲身上。
“我原本以为是你做的。毕竟你是智慧之神,十一天的时间足够你查到那些东西。但当我潜入世界树的根系去确认时,发现做这件事的人不是你。”
纳西妲没有开口。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拢。
“是一个本该在一千年前就已经彻底消失的人。”博士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她曾经在交易中听过的语气——那是一个研究者发现了无法解释的实验对象时才会有的语气。“大慈树王。”
净善宫里的月光似乎冷了一度。纳西妲看着他的面具,那双被遮在面具后面的眼睛,她看不见,但她知道他正在观察她的反应。
“你来找我做什么。”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平稳。十一昼夜没有说话,嗓音有一点哑,但语调是平的。
“我调查了她十一天。”博士说,“从她回来的第一天开始,她在须弥做的每一件事——沙漠的水源,教令院的典籍,民众的信仰,你被关进这间屋子。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她做得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一个刚刚从千年沉睡中苏醒的神明。”
他从大衣内袋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掌心,平摊开来。那是一小片淡金色的残片,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东西上碎裂下来的。残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光,那光芒纳西妲认识——世界树的光芒。但又不一样。世界树的光是温暖的,像阳光穿过叶片。这片残片的光是冷的,像月光照在冰面上。而在那片冷光的最深处,有另一种东西。极淡,极微弱,几乎被世界树的力量完全覆盖。
深渊的气息。
“这是我从世界树根系最深处取出来的。”博士将那片残片举到月光下。“我找到它的位置,是世界树根系与须弥地脉交汇的那个点。换句话说,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个源头渗透出来。而那些被废除的手段,不是被大慈树王抹掉的——是被世界树自己吞掉了。世界树在害怕。它宁愿牺牲自己的一部分力量,也要腾出全部的资源去压制那个源头。而那个源头渗透出来的气息,和现在站在须弥城里接受万民朝拜的那个大慈树王身上的气息,完全一致。”
纳西妲看着那片残片。深渊的气息在冷光深处微微跳动着,像一条被冻在冰层深处的蛇,还没有死透。
“我需要你的能力。”博士将残片收回内袋。“你与世界树的连接,是须弥境内唯一没有被那个大慈树王污染的信息通道。我要查清楚她从世界树深处带出来的到底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纳西妲身上。月光在他面具上镀着冷光。
“而你需要离开这扇门。”
纳西妲看着他的手。和上一次交易时一样,那只手摊开在月光里,掌心朝上。上一次她将两枚神之心放在这只手上,换来了他切片的覆灭和一个关于虚假之天的答案。她知道他是毒蛇。但毒蛇的毒液,有时候也是解药。而她现在需要的不是解药,是门。
她走出了那扇门。
博士在雨林深处有一处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