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昭华看着朝臣们低头行礼的样子，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玉案上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上。茶水表面映着她模糊的倒影，她看着那个倒影，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陌生人。
这么多年，不是没有感情。
她还记得月林年轻时的模样，月羽白鹮族的长公子，一头月白色的长发，笑起来温润如玉，在一众求亲者中并不张扬，却偏偏让她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
婚后那些年，他陪她批奏折到深夜，在她累得伏案睡着时替她披上外衣。他会在她心烦时给她煮一壶安神茶，会在她巡狩归来时提前三天站在宫门口等。那些温柔都是真的，至少曾经是真的。
但也正是这个月林，这些年胃口越来越大。先是在朝中安插月羽白鹮族的亲信，从军部的后勤司到财政部的矿务处，一寸一寸地渗透；接着为洛瑟琳造势，暗中拉拢权臣，在朝堂上形成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那会儿洛瑟琳虽然骄纵跋扈，但在几个皇女中还算有个储君的样子，至少会出席朝会，至少会批阅公文，至少没有做出什么太过出格的事。帝国的储君不需要完美，只需要看起来比其他候选人更可靠一点就够了。
但三年前，洛瑟琳悔婚。
那天晚上，她看着被撕碎的婚书，忽然觉得有些东西被那一下撕开了——她透过那个被宠坏了的女儿，看到了月林的影子。
贪婪，傲慢，不知进退。她开始重新审视洛瑟琳的品行，也开始重新审视月林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旦开始审视，很多以前被她选择性忽略的东西就再也藏不住了。
那些夜里的安神茶，有多少是出于关心，有多少是趁她昏睡时翻看案头的密折？那些为洛瑟琳拉拢的权臣，有多少是冲着月林许下的空头承诺去的？
她首先是帝国女皇，其次再是谁的母亲，最后才是谁的妻主。
无论他曾经是她的什么人，从他和邪兽交易的那一刻起，他就只有一个身份：帝国的敌人。
洛昭华端起案上那盏凉透的茶，仰头一口饮尽。茶凉了之后苦味更重，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把茶盏放回案上，站起身来。
“备车，去兽神殿。”
“这为三皇夫，还挺高傲，不进油盐诶。”
看守的侍从靠在走廊的石壁上，手里端着一个饭盒，里面的饭菜已经凉透了。他低头看了看原封未动的晚餐，又透过铁门上的符文小窗往囚室里瞄了一眼。
月林背对着牢门盘腿坐在石床上，脊背挺得笔直，月白色的囚服一丝褶皱都没有，连头发丝都整整齐齐地拢在耳后，仿佛他坐的不是兽神殿的地牢，而是皇宫的御书房。
从被关进来到现在，别说吃饭，他连看都没正眼看过送饭的侍从一眼，像是在用沉默宣告：你们不配和本皇夫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