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维翰靠在椅背上，望着房梁，声音忽然轻了几分。
“可话说回来，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盛世吗？”
“天下一统，四海归心，朝堂不再受制于世家豪族，国库不再被冗兵冗吏掏空，边疆不再年年告急。”
“你我从乱世里走过来，见过多少皇帝、多少朝廷、多少生灵涂炭。”
“如今这光景，说实话，你心里是不是也觉得，这辈子总算没白活？”
冯道将茶盏搁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苍老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老夫历经数朝，从来没敢想过有生之年能看到今天这番局面。”
“幽云回来了，江南回来了，巴蜀回来了，连岭南都快回来了。”
“陛下打下来的不只是疆土，是一整套全新的治国方略。”
“军政分离、监察独立、军商合营、商税养国。这些事，老夫年轻时想都不敢想。”
他端起茶盏，朝桑维翰举了举，“今日之败，败得心甘情愿。”
桑维翰也端起茶盏，与冯道轻轻一碰。
两位老相国相视而笑。
冯道放下茶盏后打趣起来了桑维翰：“若是陛下能有个数十年，大唐黎庶黔首能人人如龙，你桑国桥背负的骂名怕是能被新政的功绩给洗白了。”
桑维翰摇了摇头：“老夫早已看透了身后俗名，当初将燕云十六州拱手奉与耶律氏是老夫一力策划。”
“千秋史册在上，江山黎庶在下，此事万古不易。”
“至于后世史书如何评价老夫，皆是身后事罢了，多想无益。”
然后他看向冯道：“你不也一样，侍奉多朝天子，在儒家忠君思想下，你的身后名也好不到哪去。”
冯道摇了摇头：“我不一样，若是当今天子不出世，老夫或许会被后世儒生戳着脊梁骨骂为不忠不义之辈。”
“然则，如今新政教育体系是包含诸子百家的，后辈们但凡眼界开阔，才思敏捷，定然会知晓老夫的一片心意。”
“忠一家一姓是小忠，忠万家万姓才是大忠。”
“老夫敢断言，陛下想要的太平盛世是——凡日月所照皆是唐土，普天之下皆是唐民。”
“那个天下将是天下人的天下，不再是一家一姓之天下。”
“那不再是陛下万岁的旧格局，那时候会是……”他抬眼望向窗外，缓缓开口：“人民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