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从俭伸出去的手,停在文书上方。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在萧岁岁那只小手上。
两百台提水器,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是能写进京畿春旱功册的大功一件!
女学工坊、木器铺、庄户们人人有赏,谁都没想到,第一个站出来说“不”的,竟是这东西的发明人自己。
贺从俭收回手,眉头拧成了疙瘩:“岁岁姑娘,你按着户部的文书,总得给本官一个能写回公文里的由头。
京畿多少田地等着水?昨夜这三台器具保住了四块育苗田,还不够证明它有用?”
“有用。但,也有用不了的地方。”
岁岁把那本写满了记录的册子摊到桌上,先找出浅井那三天的水位数据。
她讲长句子费劲,干脆用一根小手指,一项一项点给众人看。
“井浅,抽久了,水会没。井深,管子太长,人踩不动。河边要低,管子才能够着水。”她小脸严肃,“两百台送出去,村里要是没有低岸,他们买回去,只能在院里……放着看。”
她又翻到昨夜那页,指着停机记录。
“木杆会坏,皮碗要换。官府说这东西好用,百姓就信了。要是买回家用不了,他们花的钱,找谁要去?”
几句话,说得屋里鸦雀无声。
贺从俭原先只想着缺水面积和功绩,被这么一点,才发觉自己批的文书里,只有数量、工期和银子,连这东西该送到什么样的村子都没写。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不愿在一个孩子面前认错,话锋一转,看向周秉文:“工部已经验过样机。周主事,你当初的验收文书里,可写了这些限制?”
周秉文半点没给户部留情面。
他拿起试验记录,语气平直:“工部只验了低岸河渠和浅井短时取水。深井试验失败,浅井连续抽水影响水位,这两项均有记录在案。户部若按两百台统一发放,超出了现有试验的结论范围。”
一旁的曹掌柜听到这,眼珠子一转,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两百台真送出去,他曹家的水车生意得黄半年。
可这孩子竟把订单给拦了,他要是再唱反调,怕是又要被人翻出偷木尺的旧账。
他当机立断,换上一副笑脸,主动把自家水车的图册送到了桌前。
“周大人说得是!咱们这脚踏器具,和曹家的水车,正好互补嘛!”他一副为官府着想的模样,“深渠和水足的地方,还得是咱这水车合用。脚踏器具进不了的深井,水车能借水力长时运转。商号愿意按官府标出的地形接单,也能代卖些皮碗、轴套,帮着做做维修,为朝廷分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