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转过身，看着我，点了点头：“我安排。”
我走出刑侦支队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七分。
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而画师系统，终于要结束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大约五分钟，赵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走吧，我带你去。”
“现在？”我愣了一下，“这个点？”
“你父亲现在应该还没睡。”赵刚说，“他在看守所里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天晚上都等到凌晨两点才睡。他说，那是他一天里唯一能安静思考的时间。”
我没有再说什么，跟着赵刚走出市局大楼，坐进他的车里。车子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行驶，路灯的光影在车窗上一道一道地掠过。我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没有在想事情，而是想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大脑自动开启了保护机制，把所有思绪都暂时屏蔽了。
车子在二十分钟后停在了市局看守所的后门。赵刚摇下车窗，对门卫出示了证件，铁门缓缓打开，车子驶了进去。
和上次一样，赵刚带我穿过那条狭窄的走廊，走到那扇通往地下室的铁门前。他掏出钥匙打开门，然后退后一步，对我说：“去吧。我在上面等你。”
我点了点头，走下楼梯。
地下室的走廊依然昏暗，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我身后一盏一盏地熄灭。我走到走廊尽头，在B-17号门前停了下来。
门没有锁。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里，那盏昏黄的灯泡依然亮着。我父亲依然坐在那把椅子上，姿势和我几个小时前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他看到我走进来，嘴角浮现出一个笑容——一个苍老的、疲惫的、但又带着一丝欣慰的笑容。
“我知道你会回来。”他说。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放在桌子上，推到他面前：“顾北辰被捕了。真正的画师系统名单，我已经交给警方了。”
我父亲看着那个U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拿起U盘，握在手心里，像握住一件珍贵的东西。
“你做得很好。”他说。
“你早就知道顾北辰会给我那个U盘？”我问。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了解顾北辰。他是一个自负的人。他一定会在他认为合适的时候，把真正的名单交给你。因为他想让你做出选择。”
“你也在等我做出选择？”
我父亲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在翻涌。然后他说：“对。我也在等你做出选择。”
“如果我选择了继承画师系统呢？”
“那我会在这里待到死。”他说，“因为那意味着我教育失败了。”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没有教育失败。你教育得很好。”
我父亲笑了。那个笑容，和十年前我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温暖，宽厚，带着一种父亲对儿子特有的骄傲。
“你母亲会为你感到骄傲的。”他说。
听到“母亲”两个字，我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我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说：“顾北辰告诉我，我母亲那天晚上去找他，是为了带我离开。”
我父亲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深沉的、压抑了多年的痛苦：“他告诉你了？”
“他告诉我了。”我说，“他说我母亲是想带我离开这个城市，离开画师系统，离开所有的谎言和犯罪。”
我父亲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颤抖：“你母亲是对的。她想带你离开，是因为她知道画师系统会毁了你的一生。但我没有让她带走你。”
“为什么？”
“因为我是自私的。”他说，“我不想失去你。我不想失去你母亲。我想让画师系统和我的一切都完美地共存。但我错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泛着泪光：“我错了，小逸。我错了一辈子。”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感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悲伤。
“你没有错。”我说，“你只是走错了路。但你用二十年的时间，把路走回来了。”
我父亲看着我，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疤，那是十年牢狱生活留下的痕迹。
“爸，”我说，“我带你回家。”
他看着我，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滑落下来。但他笑了——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最骄傲的笑容。
“好。”他说，“我们回家。”
我扶着他站起来，走出那间狭小的牢房，走过那条昏暗的走廊，走上楼梯。赵刚在楼梯口等着我们，看到我们走出来，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转身带路。
我们走出看守所的后门，走进凌晨的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但我不觉得冷。
因为我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我和我父亲，终于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