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观应坐在他对面的一张圆凳上,腰背挺直,不敢靠椅背,但半个时辰的密谈已经让他眼角泛红,嘴唇干裂。他毕竟是六十岁的人了。
“……所以,陈宝箴这条线,恐怕只能用到这个程度。”郑观应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掂量自己的措辞是否过分。
徐坚没有抬头,目光仍落在舆图上:“你觉得可惜?”
“可惜。”郑观应没有掩饰,“此人一手掀起湖南改革浪潮,裁撤冗员,整顿吏治。如果是从旧体制里能拉过来的人,实在是一大助力。”
“他当年在江西按察使任上,就敢整顿盐务,得罪了一大批人。到了湖南,更是不管不顾,连当地士绅都敢动。这样的能吏,放眼天下,找不出几个。”
他说得很慢,像在数家珍。
徐坚终于抬起头来。他的脸色不太好,透着一种长期失眠的人才有的灰白,但眼神很亮。他把目光从舆图上移开,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片刻。
“能吏,干吏。”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我何尝不知道。可是他那一套东西,终究只是修补而已。”
他转过身来,看着郑观应:“如果我只是想做君主立宪,想在这个旧壳子里慢慢改,那陈宝箴会是我的得力助手。他会帮我练新军、办洋务、修铁路、开矿山——像张之洞那样,把大清这艘破船修修补补,再撑二十年。”
“可是我要的不是修补。”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郑观应听出了一股异样的、几乎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激昂,而是一种平静到了极点的决绝。
郑观应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道:“所以,臣方才说——恐怕只能让他做两件事。”
“哪两件?”
“一是神药厂的选址和建设。他是湖南巡抚,熟悉当地山水、民情、府县衙门。找一处既有水系联通长江,又三地可控、可分开建设分厂的位置,这件事非他莫属。”
“第二件,是在我们到湖南之后,提供一定程度上的改革助力。让地方官员不至于明面上与新军对抗,让士绅不至于串联闹事。这些事,他有威信,做得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也仅此而已了。”
徐坚没有接话,等他继续。
郑观应斟酌着措辞:“皇上,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陈宝箴这个人,一辈子读四书五经,讲圣人之言。他的改革,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他的‘体’,还是那个旧体。他做的一切,都建立在湘系的支持之上。他是曾文正公的旧部,是湘系官场推出来的代表人物。”
“如果湘系的人倒戈,慈禧想要收拾他,易如反掌。他不敢越过那条线,他也没有想过要越过那条线。”
郑观应的声音低了下去:“要让这样一个人,去颠覆原有的体制,去掀那张桌子——风险太大了。他不仅不会干,还会觉得我们疯了。”
徐坚听到了“掀桌子”三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几乎是一个笑,但很快就被收住了。
“你倒是看得很透。”
郑观应低头:“臣在洋行做了三十年,见的人多了。有些人能改,有些人不能改。能改的人,是因为他本来就在往那个方向走;不能改的人,是因为他所有的勇气都是旧体制给的,他不敢用自己的手去拆自己的基座。”
徐坚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吹得窗纸扑扑地响。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觉得,有没有可能?”
郑观应微微一愣:“什么?”
“有没有可能,让他慢慢站到我们这边来?先做小事,再做中事,最后做大事。一点一点来,温水煮青蛙。”
郑观应想了想,摇了摇头,但摇得很慢,不像反对,更像在确认自己的判断:“皇上,臣以为——有可能。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在我们可以预见的短时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