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齐修已经连续看了好几天方案了，全省十几个市县送来的方案他基本都扫了一遍，能让他觉得有几分可取的，用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大部分方案要么照搬文件空话套话堆砌成篇，要么完全不接地气拿一堆生僻概念糊弄外行，还有的干脆就是找几个大学生写的论文翻新了一遍。
曾齐修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叹了口气，不是他看不起基层的笔杆子，而是真正懂农业，能写出有见地方案的人太少了。
曾齐修是京城人，来农业厅当厅长不过是过渡，但他对农业这个领域是真心热爱。
从读研选方向到毕业进体制，几十年没离开过农业口，是真懂行也真重视。
他最想做的就是在这个位置上多发现几个真正有才华的年轻人，提拔上来好好培养。
不是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吗？
曾齐修是真的想当一个伯乐，但就是遇不到一匹让他眼前一亮的千里马。
今天一上午，他又看了五份方案，看到最后脑袋都有点隐隐作痛，他把四份写得不知所云的方案直接丢在一边，只把一份勉强还算中规中矩的方案单拎出来放在右手边。
这份方案文笔不错，逻辑也还算清晰，虽然没有什么特别亮眼的见解，但至少看得出来是下了功夫的，好好打磨打磨，说不定也能培养出个人才。
曾齐修把那份中规中矩的方案搁在一旁留待后续整理，又从左手边拿起一份还未翻阅的方案。
翻开封面一看，署名是江州市市长秘书李立诚，曾齐修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把方案随手往桌角一搁。
一个市长秘书写什么农业改革方案？这又不是写年终总结，各行各业都能拿框架套一套。
农业是有专业门槛的，他一向对秘书这个群体有好感，他们文笔扎实，逻辑清晰，可农业改革方案这东西需要的是扎实的专业知识和对基层情况的深入了解，不是一个文笔好的外行人能凑出来的。
曾齐修还没看这份方案，心里就已经判了死刑，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窗外，又低头看了看桌面上还剩下好几份没看的方案，有些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伸手把李立诚那份方案拿起来准备直接丢进手边那摞被淘汰的废稿堆里。
手指已经捏住了方案的一角，就要往废稿堆里扔的时候，曾齐修又忽然停住了，犹豫了一下，这几天看了太多驴唇不对马嘴的方案，反正都看到现在了，也不差这一份。
万一呢？
万一这个市长秘书真写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了呢？
曾齐修重新戴好眼镜，翻开封面，从第一段开始看了起来。
只看了两段，他的坐姿就从靠在椅背上变成了微微前倾，又看了半页，他的眉头先是舒展然后猛地拧了起来，不是那种看到烂文章时的厌烦和不耐烦，而是读到某些超出预期的东西时惯有的专注和震惊。
曾齐修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有时还会倒回去把前文重新看一遍。
看到中间某一页时他啪地一声把方案拍在桌上，摘下眼镜用纸巾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把那页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看完后，曾齐修把方案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他又翻开看了一遍，从头到尾把所有他认为关键的地方重新捋了一遍，在旁边的笔记本上飞速记了一些东西。
记好之后，曾齐修将笔记本合上，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但他想了想，又把听筒放了回去，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翻到白茹的号码，直接拨了过去。
白茹正坐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省城的号码，虽然没有存名字，但那个号段她认得，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曾齐修了。
白茹放下手里的笔，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按下了接听键。
刚接通，手机那头就传来一个沉稳中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白茹同志，我是农业厅曾齐修。”
白茹一听，果然是曾齐修本人打来的，回道：“曾厅长，你好，有什么事吗？”
曾齐修没有任何客套和寒暄，开门见山地说道：“白茹同志，是这样的，我看了你秘书李立诚写的那份农业改革方案，写得简直太有水平了，你能不能让他来一趟农业厅，我想和他深入的聊一聊。”
白茹嘴角浮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意，但语气依旧平稳的说道：“曾厅长，当然可以，你看你那边什么时候方便？”
曾齐修立刻回道：“我这边随时有空，看你们那边的时间。”
白茹看了一眼桌上的日程表，今天下午本来有两个会，但都不算特别紧要，可以让办公室那边协调一下，爽快的应道：“那下午我就让小李去农业厅一趟。”
曾齐修连忙回道：“好，我提前安排一下，他来了直接到我办公室来就行，我下午把别的事都推了，专门等他。”
白茹说了声好，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抬起头朝外间喊了一声：“小李，进来一下。”
李立诚在外间早听到白茹接电话的内容了，白茹喊曾厅长的时候他就竖起了耳朵，后面那番对话他听得七七八八，心里已经有了底。
白茹一喊，他立刻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快步推开里间的门走了进去。
白茹看着李立诚走进来，说道：“我刚刚打电话你也听到了吧。不出所料，曾厅长看了你的方案，立刻就让你去农业厅一趟，想和你当面聊聊。”
李立诚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紧张的说道：“白市长，我还真有点紧张。万一曾厅长问了我一些我不懂的东西，答不上来，那不就给你丢人了。”
白茹靠在椅背上，轻轻笑了笑，看着李立诚，哼道：“过度的自谦可就是自傲了。曾厅长问你什么，你把你内心的想法如实说出来就行。你那份方案里的东西，都是你自己写的，你自己想的，你有什么好紧张的？实事求是地讲，不用怕。”
李立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是，白市长，那我就现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