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里蹲着蛤蟆。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它们蹲在水里,蹲在浮木上,蹲在露出水面的石头上。其中最大的雄性个体,差不多有牛那么大。
它们的皮肤是泥巴色的,背上长满了疙瘩,疙瘩里往外渗着一种黏糊糊的、泛着暗绿色荧光的液体。它们的眼睛鼓鼓的,嘴巴闭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发出低沉的、像远处打雷一样的咕噜声。
“卡塔昌吠蟾。”小银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根据卡塔昌本土动植物学家(猛男动植物学家)结合古代泰拉文献的研究,这种生物属于泰拉远古时期某种蟾蜍的趋同进化产物。也就是说,它们在完全不同的星球上,进化出了和泰拉祖先几乎一模一样的形态。”
“但是。”她竖起一根金属手指,“卡塔昌毕竟不是泰拉。为了在这颗死亡世界上生存,吠蟾进化出了一种独特的防御机制……”
然后,还没等她继续说完,远处的沼泽里,一只吠蟾炸了。
不是比喻。不是夸张。就是炸了。
一道白光在沼泽深处炸开,然后是声音——像天塌下来的声音。冲击波把沼泽表面的水掀起来,形成一圈白色的水墙,以爆炸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推过去。水墙所过之处,浮木碎成木屑,石头裂成碎石,旁边的几只吠蟾被气浪掀飞,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扑通扑通掉回水里。
然后蘑菇云升起来了。
一朵灰白色的蘑菇云,从爆炸点缓缓升起,翻卷着,膨胀着,一直升到比周围的山还高的地方。云柱底部是暗红色的火光,顶部被阳光照成了刺眼的白色。
冲击波到了观景平台。
围栏在抖。地面在抖。福格瑞姆的墨镜差点从鼻梁上飞出去。圣吉列斯一把按住自己的遮阳帽,翅膀本能地张开了一下,差点把旁边一个灵族小孩扇飞。
小银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她的遮阳帽被气浪吹歪了,她伸手正了正,继续用那种机械的热情语调说:“如各位所见,吠蟾在感受到威胁时会自行引爆。根据我们的测算,单次自爆的威力相当于在直径五百米范围内释放五千吨TNT当量的能量。当然,这只是保守估计,实际威力可能更大。”
车厢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后排的矮人开始疯狂鼓掌。灵族小孩趴在围栏上,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人类情侣紧紧抱在一起,让一旁的外星人看得是一脸的茫然。
福格瑞姆从围栏边走回来。他把墨镜推到额头上,露出底下一双紫色的眼睛和他那一脸震撼的小表情。他看着圣吉列斯,张了张嘴,又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
“俺以前觉得。”他说,声音很慢,“俺的战舰上的鱼雷,就算够能炸的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沼泽里那个还在冒着烟的巨坑。
“跟这蛤蟆比起来,算个屁。”
圣吉列斯没接话。他正忙着把被气浪吹歪的翅膀毛一根根捋顺,嘴里嘟嘟囔囔地骂着卡塔昌的风。
福格瑞姆转过身,想往平台的另一边走,去看看那个爆炸坑的近距离视角。然后他停下了。
平台的东南角,围栏边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很高的人。比周围所有游客都高出至少两个头。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外套,料子很旧,袖口磨得发白。他皮肤苍白,白得像是很久没见过太阳,头发是深棕色的,乱糟糟地搭在额头上。他的五官不算难看,但眉骨很高,眼窝很深,嘴角往下耷拉着,整张脸挂着一副与生俱来的忧郁相。
他正望着沼泽深处,一动不动。爆炸的蘑菇云在他背后缓缓消散,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感觉到了福格瑞姆的目光。
他转过头。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福格瑞姆看到了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像是很久没睡好。但那双眼睛不闪不避,沉静的,带着一种被生活反复锤打过之后才有的麻木和平静。
“你好。”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很平,带着一点点沙哑,“你们有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