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及此处,她悲从中来,哭得越发撕心裂肺,胸腔里的钝痛密密麻麻,无论怎样落泪,都散不去半分。
琴娘的儿女见母亲痛哭,也跟着垂首小声哽咽,母子三人哭作一团。
周素裳望着眼前的悲戚模样,眼角一热,竟悄然滑落一滴清泪。
她抬手抹去,立在原地,既不出声劝慰,也不催促前行,只静静候着,任由她将满心悲苦尽数哭出来。
哭出来便好,总好过闷在心底,日夜煎熬,伤神蚀骨。
琴娘哭了许久,肩头才渐渐平复,哽咽渐收。
她抬眼望见主家立在身前,眉眼间并无厌弃,反倒含着几分悲悯,慌忙抬手抹泪,心中暗自惶恐,自己已是落难奴身,这般当众失态,实在不合规矩。
周素裳见她哭罢,便递过一方素帕。
琴娘却不敢接,只依着往日见过大户人家丫鬟的规矩,蹲身行了一礼,低声道,“主家,我……不,奴婢,奴婢不用帕子。”
话音落,她便快步退至院墙根儿,狠狠在墙土上擤了把鼻涕,又在鞋底草草蹭净,这才抬起衣袖细细拭干泪痕,重又敛身回到周素裳面前,垂首侍立。
“你们……可吃过晌午饭?现下饿不饿?”周素裳温声问道。
琴娘慌忙摆手,话到嘴边又连忙改口,恭谨垂首,“不饿,我们不饿……哦,奴婢们不饿。”
周素裳轻轻一叹,“不必勉强自称奴婢,称呼无关紧要。往后跟着我,只要本分做事便好。我也不妨与你说说我的性子,我最厌偷懒耍滑,心思繁杂之人。不论你们从前境遇如何,既跟了我,便要安分守己,一心做事。”
琴娘连忙垂首应道,“主家娘子放心,我们定然听话。我这女儿也性子老实,绝不敢有半分差错。”
她说着,忙拉了女儿上前,“快,麦芽,快给主家娘子行礼,说你老实听话。”
麦芽被琴娘拉了一个趔趄,怯生生的抬头看了周素裳一眼,又飞快的低下头去,“我……奴婢听话,奴婢老实。”
她声音细如蚊呐,还带着一丝颤抖,但也字字清晰的传入了周素裳的耳朵。
周素裳心中暗叹,正欲开口,垂眸时却无意间撞上一双清亮乌黑的眸子。
琴娘脚边立着的小男娃,正仰着头怯生生打量这位新主家。忽见主家目光望来,孩子猛地一惊,慌忙低下头去。
偏在这时,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咕响了一声,他立刻抬手紧紧捂住,身子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饿了便直说,不必藏着掖着,这不是丢人的事儿。我既买下你们做事,自然会让你们吃饱穿暖。”
周素裳语气温和,顿了顿,又缓缓问道,“你丈夫……叫什么名字?他可是也在细婆子那牙行卖的身?”
琴娘不知她是何意,但主家问话,她便老实作答,“我男人叫陈高,他是前儿卖的身,就卖在今日的牙行。”
一想到陈高,琴娘又是眼眶发热,这一家子从此便要天南地北,再不相见了,一时又是悲从中来,只硬生生忍住,不让自己哭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