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最前面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淡雅精致的浅青色真丝旗袍，长发挽成一个温婉的髻，脸上化着素雅的淡妆，显得优雅大方、气质出尘，在周围浓墨重彩的贵妇中显得格外出挑。
正是程真儿。
她的新身份是中法汇理银行电汇部的高级办事员，今日奉命代表银行来参加工部局的慈善酒会。
郑耀先的目光在程真儿身上一扫，双眼顿时一亮，脸上极其配合地浮现出好色富商看到美女时的贪婪与狂热。
“哎呀，这位小姐气质不凡，周某今晚倒是有福气了。李主任，不奉陪了，周某去会会佳人。”郑耀先大声大声说道，全然不顾一旁李士群阴冷的目光。
他理了理西装，端着香槟，大步穿过人群，走到了程真儿的面前，风度翩翩地微微欠身，伸出了戴着祖母绿戒指的左手，露出一丝有些轻浮的笑意：“这位小姐，在下南洋周耀先，可有幸邀请你共舞一曲？”
程真儿微微一愣，看着眼前这位嚣张张狂的“表哥”，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局促、惊讶与防备。她客气地微微欠身，声音礼貌而疏离：“周先生客气了，我是汇理银行的职员程真儿。既然周先生邀请，程某便恭敬不如从命。”
她大方地伸出右手，搭在了郑耀先的手掌上。
在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李士群毒蛇般的目光注视下，两人步入了舞池。
圆舞曲的旋律优雅地响起，郑耀先揽着程真儿的纤腰，在红木地板上随着节拍轻盈地旋转。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一个好色多金的南洋富商在搭讪漂亮的女职员，两人的身体保持着极其标准的交际舞距离，没有任何情侣间越轨的破绽。
然而，随着舞步的起伏旋转，在每一个错身、耳鬓磨蹭的短暂半秒钟里，他们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细不可闻声音，快速交换着绝密情报。
“万国洋行，三号死信箱已经启用。”郑耀先带着玩世不恭的笑容，嘴唇微动，目光却看向别处。
“汇理银行今早有大笔日元电汇异动，华中日军明晚有新调动，目标是吴淞口。”程真儿面带标准而职业的疏离微笑，用极低的声音答道。
“老陆在汉口一切平安，党旗我保存得很好。李士群在台下盯着我们，注意他的眼线，不要在银行露出破绽。”郑耀先揽着她完成了一个优雅的旋转，眼神中闪烁着轻浮的笑意。
“收到。我会做好掩护。耀先，万事小心。”程真儿低头，仿佛在避开富商有些炙热的目光。
在这敌特环伺、刺刀林立的汇中饭店舞池中，这对在红旗下刚刚宣誓的革命夫妻，却只能以嫖客与风尘般的轻浮姿态相逢。他们的心跳通过手掌的温度紧紧相连，但脸上却必须挂着冷漠而客套的面具。
一曲舞罢。
郑耀先以极其绅士的姿态向程真儿微微鞠躬，脸上挂着意犹未尽的轻浮笑容：“程小姐舞技高超，真让周某大开眼界。改日，周某一定去贵行拜访。”
“周先生谬赞了。”程真儿大方地微微欠身，礼貌地道谢后，带着完美的职业笑容，从容地退回了银行职员的人群之中。
李士群在台下将这极其自然的一幕尽收眼底。虽然他觉得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富商搭讪女职员，但多年的特工直觉依然让他对这位突然高调现身上海滩的“周老板”保持着高度警惕。
“去，派人去查查这个南洋周耀先在汇丰银行和麦加利银行的账目，我要知道他橡胶园的每一笔资金来源。”李士群冷冷地对身后的手下吩咐道。
而此时，舞池边缘的郑耀先端起一杯香槟，在水晶灯的璀璨光芒下，对李士群遥遥举杯致意，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狂傲笑容。
风筝的无形蛛丝，已经在上海这座沦为孤岛的魔窟里，悄无声息地彻底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