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电话打给法租界巡捕房的查理,不对,查理已经不能用了。打给巡捕房的值班探长,就说十六铺码头有一起涉及日本走私和通敌的谋杀案,请巡捕房协助调查。”
赵简之听着听着就乐了:“六哥,你这是倒打一耙啊。”
“不是倒打一耙。”郑耀先吐出一口烟,眼睛在烟雾后面冷得像两颗铁钉,“是实事求是。你看看那具尸体的伤口,一刀割喉,干净利落,没有搏斗痕迹,这种手法不是中国人的刀法,是日本特高课的标准处决方式。死者是调查科的联络员,出现在十六铺这个跟日方走私密切相关的码头仓库里,被日方标准手法杀害。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说明调查科的人跟日本人有勾结?”
“说明调查科有人在跟日本特高课做私下交易。”郑耀先加重了“交易”两个字的语气,“交易的内容不清楚,但交易失败了,日本人翻脸杀人灭口。这就是我们向军法处和巡捕房通报的内容。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让军法处去查吧。”
他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了。
“简之,留两个人在码头配合军法处的人。其他人撤回去休息,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是。”
行动队的人开始往外撤。郑耀先一个人站在仓库门口,背着手看着漆黑的黄浦江面。
远处闸北方向的火光把半边天空映成了橘红色,隔着几公里都能听到隐隐约约的炮声。江面上日军巡逻艇的探照灯像一把白色的刀子,不断切割着黑暗的水面。
宋孝安在他身后小声问了一句:“六哥,井上写那封血信,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郑耀先没有回头。
“他在看我怎么处理这件事。”
“那我们这么处理,他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我是一个心狠手辣、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他会更加小心,但也会更加确信我只是一个自私的特务处官僚,因为一个真正的共谍,在看到通敌指控的时候不会把水搅浑,他会低调处理,息事宁人。只有一个不在乎调查科死活的特务处特务,才会选择把事情闹到军法处。”
他顿了一下。
“但他也会看到另一层东西。”
“什么?”
“我不怕把水搅浑。”郑耀先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个人不怕把水搅浑,要么是他心里没鬼,要么是他的鬼藏得比水底更深。井上现在还分不清我到底是哪一种,这种分不清,就是我目前最大的保护伞。”
宋孝安不说话了。他跟了六哥这么多年,有些话他能听懂,有些话他听不懂,但他知道,不管听不听得懂,跟着六哥走就对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码头。
身后,十六铺仓库里那具无人认领的尸体躺在黑暗中,胸口的血字已经干透了,在凌晨的冷风中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三个小时之后,凌晨四点。
郑耀先一个人坐在地下指挥所的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写了一半的密电稿。他把内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用密码本重新编码,交给了值夜的报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