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总督察办公室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法租界的路灯在夜色中亮了起来,一排排的,像一串发黄的珍珠。
宋孝安开着车在门口等他。
“六哥,查理答应了?”
“答应了。”郑耀先钻进后座,把领带松了松,“他不可能不答应。那块表值三千法郎,够他在法国南部买半亩葡萄园了。”
第二天晚上,陈默果然来了。
他在苏州河北岸的一个破旧货栈里集结了手下,这些人是他最后的家底了。韩志勇失踪以后,他就知道事情不对劲。韩志勇留下的秘密联络电话打不通了,他派去接头的人也没了消息,但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枭给他下了死命令,必须在三天之内拿下姚三七的水产行,把里面的账簿和物资清单全部带走。
“听好了。”陈默蹲在一张铺在地上的油布前面,手电筒的光照在一张粗糙的手绘地图上,“水产行一共两层,前面是店面,后面是仓库。仓库里存着大量的药品和干货,那些东西值几万块大洋。我们的目标是仓库里的账簿,其次是能搬走多少就搬多少。”
一个手下嘟囔了一句:“头儿,韩哥那边还没消息。万一是被特务处的人……”
“闭嘴,”陈默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的左眼皮跳了一下。韩志勇出事的可能性极大,但他不能在手下面前表现出任何慌乱。作为头目,他必须像一堵墙一样站着,哪怕这堵墙已经千疮百孔。
“韩志勇的事我会处理,今晚的行动不受影响。”他站起来,把驳壳枪的保险栓拨开,又推了回去,“检查装备,十分钟后出发。”
六个人鱼贯而出。他们穿过苏州河上的一座旧桥,沿着河边的煤渣路向南走了二十分钟,然后拐进了法租界的外围。夜色很浓,路灯稀疏,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
陈默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响,这是在调查科受训时养成的习惯,后来又在亡命天涯的日子里被磨得更加精湛。他的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像一只老猫在夜色中滑行,
到了水产行外围,他举起手,所有人停了下来。
他蹲在一个垃圾桶后面,用望远镜观察了水产行的正门和后门。
正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灯光。后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像是有人在里面值夜。
一切看上去很正常,太正常了。
陈默的心里闪过一丝不安,但他很快就把这丝不安压了下去。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枭说得很清楚,这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连这个都做不成,特高课就不会再给他任何支援。
他们在外围蹲了半个小时,确认没有动静以后,陈默一挥手,六个人猫着腰朝水产行的后门扑了过去。
后门没锁。
陈默第一个推门进去。
里面很黑。他摸出手电筒,按了一下开关。光柱扫过去的瞬间,他看到了一排整整齐齐的枪口。
二十三支步枪,二十三个法国巡捕,二十三个黑洞洞的枪管,全部对准了他的脑袋。
“Halte!(站住!)”为首的法国巡捕官用法文大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