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
那时候自己还不到二十岁,满脑子都是热血和义气,觉得地下工作就是拍桌子赴死的事。是这个人告诉他,真正的潜伏者不需要慷慨激昂,需要的是无尽的耐心和看不到尽头的孤独。
“陆先生,保重。”
陆汉卿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即逝。
“去吧,注意安全。”
郑耀先推开暗门,穿过库房,走出了绸缎庄的后门。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法租界的街灯次第亮起,梧桐树的影子在路面上晃来晃去。他把长衫的领子竖起来,沿着贝当路往北走。
走了几步之后,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从洪泰昌出来的那一瞬间,他又从“风筝”变回了“军统六哥”,这种身份的切换他已经做了无数次,但每一次从陆汉卿那里出来的时候,心底总会有一种微微的刺痛,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愧疚。
他欠宋孝安一个真相,欠赵简之一个真相,欠所有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们一个真相,
但这个真相,他永远不能说。
走到维尔路口,他拐进了一家茶馆。茶馆二楼靠窗的位置,有一台老式的收音机正在放法租界电台的节目。
他要了一壶龙井,坐在收音机旁边。
收音机里传出了一个女声,音色清亮,带着微微的鼻音。正在播报一段新闻,内容是法租界公董局关于街道整修的通告。播完通告之后,接了一段戏曲清唱。
是一段《锁麟囊》。
“春秋亭外风雨暴……”
声音不紧不慢,咬字清楚。唱完第一句之后,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大约比正常多出了半拍,然后是第二句,字正腔圆。
郑耀先端着茶杯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那半拍停顿是信号。
程真儿在告诉他:风口很紧,日方正在通过外交渠道向法租界施压,最近两天法租界巡捕房极有可能配合日方排查各大外资银行。
他喝了一口龙井,把这个信息记在了脑子里。
时间更紧了。日本人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茶喝到一半的时候,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一听就知道是穿军靴的人。
赵简之冲上了二楼,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怒。
“六哥!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