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可一点都不客气——你要是怕了,趁早说,别到时候半途而废给我掉链子。
高拱盯着赵宁,盯了好几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勉强撑场面的笑——是一种打心底往外冒的畅快。
“赵云甫,你今年三十三。”高拱慢悠悠开口,“我今年五十七。再过几年,这副老骨头往棺材板里一躺,谁还弹劾得着我?”
他站起来,腰板挺得笔直,膝盖又嘎嘣响了一声。
“能跟你并肩办这桩事,比窝在家里修什么起居录痛快一百倍。”
高拱伸出手,拍了拍赵宁的肩膀——这个动作,放在朝堂上是逾矩的。
阁臣与阁臣之间,没有这么亲近的肢体接触。可高拱拍得坦荡,赵宁也没避。
张居正在旁边看着,胸口某根弦被拨了一下。
大明朝设内阁一百六十余年,严嵩斗夏言、徐阶斗严嵩、高拱斗徐阶——哪一届不是刀光剑影、你死我活?
可今天这间值房里,五个人坐在一处,没有猜忌,没有算计,没有谁在底下使绊子。
张居正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觉得“阁臣”这两个字,不是笑话。
“第三件事。”
赵宁没给众人感慨的时间。“西南。”
他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手指落在云贵川交界处。
“朝廷对西南的控制,诸位心里有数。土司世袭、自领兵马、自收赋税,名义上臣服,实际上——土皇帝。”
陈以勤放下茶盏:“云甫是想……改土归流?”
“逐步推。”
袁炜皱起眉头:“那些土司手里有兵。播州杨氏、水西安氏,哪一家不是盘踞百年的地头蛇?贸然动手——”
“所以说逐步。”赵宁打断他,“先从小土司开始,愿意交权的,给优待;不愿意的,先记着。等周围的小土司都归了流,剩下几颗钉子,拔也就拔了。”
赵贞吉摇头:“万一逼反了呢?”
赵宁转过身。
“孟静兄,我问你——不推,就不反了?”
赵贞吉一愣。
“嘉靖年间,贵州水西安氏叛了几次?播州杨应龙,去年是不是又打了铜仁卫的巡检司?”赵宁一条一条数过来,“土司制度不改,叛乱是必然的。区别只在于——是现在国力鼎盛时循序渐进地改,还是等将来国库空虚、边事糜烂时被逼着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