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低下头。
“臣的比喻不甚恰当。”
“岂止不恰当!”嘉靖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一声几乎耗尽了他胸腔里的气力,“就凭你,读了几本高头讲章,就来妄谈天下大事,指点江山社稷?既然为君的是山——你说的这些圣君贤主,哪座山还在?”
海瑞抬起头来。
“都在。”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金砖上。
“在史册里,在人心里。”
嘉靖没有说话。
精舍里只剩下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腾。
过了很久,嘉靖开口了,语气忽然平缓下来,像是在跟裕王和朱翊钧讲道理。
“古人称长江为江,黄河为河。长江水清,黄河水浊。长江灌溉数省,黄河亦灌溉数省。不能因水清而偏用,不能因水浊而偏废。”
他的手指朝海瑞点了一下。
“你在奏疏里劝朕只用长江而废黄河。这个海瑞,自以为清流,将君父比作山,水却要淹了山头——这便是泛滥。黄河泛滥要治,长江泛滥,也要治。”
海瑞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
嘉靖的声音低下去了,低到只有精舍里的几个人能听见。
“朕知道你一心想让朕杀了你。你把自己的名字留在史册里,却给朕一个杀清流的罪名。”
他顿了顿。
“本朝以孝治天下。朕不杀你,朕的儿子将来即位,也必杀你——不杀便是不孝。为了不让朕的儿子为难——”
嘉靖闭上眼。
“来人。把海瑞押回诏狱,严加看管。”
话音落地的瞬间,一声哭喊从右侧炸开。
“皇爷爷!”
朱翊钧从凳子上跳下来,冲到嘉靖榻前,小手扯住那条明黄薄毯的边角。
八岁的孩子哭得满脸是泪,鼻涕糊了一嘴,紫金冠歪到了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