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七说给了三十两。陈大牛说给了一百两。孙二狗说五十两。
三个人的故事,骨头是一样的——赵宁下令毁堤。但肉全是各说各话。
这不是回忆。回忆同一件事的三个人,细节会有出入,但大框架往往对不上,细节反而能吻合。
因为人记住的永远是那些琐碎的、无意义的东西——那天刮的什么风,对方脸上有个什么表情,银子包在什么颜色的布里。
这三个人恰恰相反。
大框架严丝合缝,细节一塌糊涂。
有人教过他们。
教的人只教了一句话——是赵宁让我干的。
至于其他的,让他们自己编。三个人各编各的,所以编出来的东西对不上。
海瑞把供词摞在一起,整整齐齐码好。
田有禄看着他的动作,欲言又止。
“大人,要不要……”
“再提一次刘七。”
田有禄怔了一下。
“刘七已经审过了。”
“再审。”海瑞站起来,走到条案前,拨了拨灯芯。火苗窜高了一截,把后堂照得透亮。“这回不问赵宁。问他,是谁告诉他来淳安县衙投案的。”
田有禄的手停住了。
是啊。三个人,分散在浙江各处。灾后逃荒,天南海北,有的去了徽州,有的去了松江。隔了大半年,突然不约而同跑到淳安县衙来告状?
谁把他们找到的?谁把他们送来的?谁告诉他们,海瑞正在查新安江决口的案子?
“大人的意思是——”
“有人在下棋。”海瑞把灯芯拨好,转过身。“这三个人是棋子。赵宁也可能是棋子。”
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在墙上,很长。
“我要知道,谁是下棋的人。”
田有禄站起来,正要往外走,又被海瑞叫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