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没有打断她。
许静把手攥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直到前几天,有个老太太死了。她儿子白天刚交完钱,晚上人就没了。她一直喊疼,喊了一晚上。我们忙不过来,医生也没及时到。后来病历里写抢救及时,家属理解。我看着那句‘家属理解’,突然就觉得恶心。”
她抬起头,看着小赵。
“我不是好人。我也怕坐牢。但我真的不想再看他们这样了。老人躺在那里,家属哭着交钱,医院还在算这个月项目完成多少。人都快没了,还要补检查,补耗材,补护理包。我受不了了。”
这一次,老许没有再说话。
小赵把录音笔交给女警封存,问:“这东西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许静摇头:“没人。我一直藏在值班室更衣柜夹层里,今天下班前拿出来的。我手机也有备份,但我不敢带来,怕路上被查。”
“你今晚回哪里?”
“宿舍。”
“不能回。”
小赵说得很快。
许静愣住。
小赵看着她:“你交了这个东西,就已经不能回医院宿舍。现在跟我们走,先做笔录,录音笔依法鉴定。你要把参与过的事说清楚,也要把谁安排你改、怎么改、改了哪些病历说清楚。”
许静脸上露出明显的慌乱。
“我会被抓吗?”
小赵没有骗她。
“你参与过篡改病历,肯定要承担责任。但你主动提供关键证据,配合调查,如实供述,会依法考虑。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别再被他们找到,也别再被他们逼着改口。”
许静的手抖得更厉害。
“他们会找我家里人。”
“我们会安排。”
小赵转头看向老许。
老许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去打电话安排车辆和临时保护点。女警则带许静上车,没有再让她站在露天停车场里。
小赵最后看了一眼医院方向。
青山康养医院离这里并不远,夜里楼顶的标识还亮着,像一块温柔的招牌。可小赵现在知道,那栋楼里每一盏灯下面,都可能有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东西。
录音笔送回专案组后,技术员连夜做了备份和初检。
第一段声音很杂,应该是在三楼医生办公室外录的。
陆明哲的声音能听出来。
“林长福那条二十二点十六分的护理记录不要留,按二十三点以后写。病程里抢救时间已经定了,护理不能比医生早太多。”
一个女声问:“可是他那时候已经呼吸困难了。”
陆明哲压着声音:“我知道。你只要按病程写。早写了就是我们抢救延误,明白吗?”
第二段,是病案室。
有人说:“顾建平这份不行,护工那条‘疑似无自主呼吸’必须处理掉。归档前谁审核的?这种话能留吗?”
另一个声音说:“护士那边已经通知了,按突发心跳骤停改。”
第三段录得最清楚。
那是陈柏的声音。
和他在询问室里一样,平稳,温和,甚至没有明显怒气。
“死亡病例这块,大家要统一口径。老人基础病重,抢救无效,这是医学事实。我们不是篡改,是规范记录。护理记录、病程记录、费用项目,必须一致。任何不一致,最后都会变成医院风险。”
有人问:“林长福家属一直要完整病历,怎么办?”
陈柏说:“先归档,别急着给。该补的补齐,该删的删干净。家属情绪可以安抚,不能让他们拿着半成品病历出去。”
录音到这里,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技术员把声音波形停住,抬头看向小赵。
“初听能辨认,但还要做声纹鉴定和完整性鉴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