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一年十二月十五日
抚顺政府大厅。这栋沙俄时代留下来的砖石建筑，外墙还残留着当年日俄战争时的弹痕，此刻廊下却挂满了中日两国的国旗。
风很大，把旗子吹得猎猎作响，两种旗帜撕扯在一起。
大厅内摆着一张长桌，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搁着两份停战协议。中文和日文各一份，条款一模一样，所有人都知道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拿人命换来的。
长桌两侧的椅子空着，还没有人入座。
中方代表团的席位上，铭牌已经摆好：前线总指挥、参谋总长、陆军上将顾长柏，东北边防军参谋长荣臻，新编第一军军长中将刘尧宸，独立第七旅旅长王以哲，第十五旅旅长梁忠甲。
对面的日方席位是关东军司令官本庄繁陆军中将，第二师团师团长多门二郎陆军中将，第八师团师团长西义一陆军中将，第二十师团师团长室兼次陆军中将，以及一个面无表情的翻译官。
上午十时整，双方代表同时入席。
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整齐而沉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整个大厅只听见皮革摩擦地面的嘎吱声和远处窗外北风的呜咽。
顾长柏走到自己的席位前，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将校呢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左胸佩戴着济南战役和中东路战役两枚纪念章。
对面的本庄繁也在同时落座，两人隔着两米宽的桌面互相凝视了几秒，然后各自移开目光。大厅里的空气凝得像一块冰。
多门二郎坐在本庄繁左手边，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咬牙切齿。
他的第二师团从辽阳一路溃退到海城，差点被顾长柏包了饺子。此刻他就坐在亲手击溃自己的人对面，那份屈辱感让他握紧了拳头。
西义一和室兼次倒是相对从容，但他们的从容里也透着一股阴沉。
两个多月的血战打下来，总伤亡不下三万，这份协议对他们而言绝不是一场胜利庆典，而是一次被迫的妥协。
王以哲和梁忠甲坐在顾长柏左侧，两个人的军装上还带着前线阵地上的泥巴。
梁忠甲的左臂上还缠着一圈绷带，那是四平阻击战中被炮弹弹片擦伤的，他嫌碍事，绷带打得松松垮垮。
本庄繁的目光在梁忠甲缠着绷带的手臂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去，低头看着面前的那份日文协议。
顾长柏拿起笔，笔尖在签名栏上方悬了两秒，然后落下。顾长柏——写完，他把笔搁在桌上，将协议推向对面。
三个字的背后是双方接近十万的伤亡。
本庄繁也几乎是同时签完，两人的目光在协议交接的那一刻撞在一起。
“顾将军，”本庄繁忽然开口，用的是日语，翻译刚要张嘴，本庄繁抬手制止了他，“这场战争没有结束。下一次，关东军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翻译终于把这句话译完的时候，顾长柏已经站了起来。
他看着本庄繁，“下次来，我还在这等你。”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刘尧宸、王以哲、梁忠甲、荣臻鱼贯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