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面清查开始后的第三天，黄维带着一个宪兵连走遍了紫金山、雨花台、幕府山所有已经建成的碉堡群。
他从军政部营缮司调出了全部施工图纸和验收记录，对照着实地逐座排查。
结果比他预想的更让人头皮发麻，全南京已建成的一百多座永备工事中，超过8成存在不同程度的偷工减料，其中近六成属于严重不合格，根本达不到作战标准。
最离谱的发现集中在中山门到光华门之间的城墙暗堡群。这批暗堡修建在明代城墙内侧，设计图纸要求用钢筋混凝土加固，再覆盖伪装土层，用于封锁城墙脚下死角。施工队省掉了钢筋，用竹篾取代螺纹钢，外层厚厚地抹了一层水泥掩盖。完工不到半年，竹篾在混凝土的碱性环境中腐烂膨胀，内部结构早已酥裂。黄维带着工兵逐段敲击城墙检测，敲到暗堡上方时，一个士兵用力踩了一脚——地面直接塌下去一个洞，踩塌的位置恰好是暗堡顶盖，用竹筋浇筑的混凝土连一个人的重量都承受不住。
周边的城墙垛口也是偷工减料的产物，用粗制滥造的本地砖代替了城墙专用青砖，表面抹了层水泥伪装。黄维用刺刀捅了几下，水泥层后面的砖头便松垮垮地掉了出来，散成一堆碎渣。
富国山、覆舟山等高地观测堡的情况同样触目惊心。施工队在这些山顶永久工事里掺杂了大量黄土充数，混凝土变成了类似泥砖的松散结构。山坡上的几座碉堡地基直接打在浮土上，没有夯实地基也没有打入基桩，连续炮击产生的震动便足以让工事整体滑坡。
所有碉堡的门锁钥匙按图纸规定应交给军队保管，实际情况却是全部交给了当地保长。黄维找到一位保长询问，那保长理直气壮地说“验收官说了，钥匙归地方管，军队要用再来拿”。
弹药储藏室的防潮处理更是被全部省略，设计图纸明确要求做双层防水隔板加石灰防潮层，实际施工只抹了一层薄水泥，雨水通过射击孔灌进去，储存在里面的子弹已经霉得生了绿锈。
所有违反隐蔽要求的碉堡全部裸露在山顶，设计图纸要求顶部覆盖伪装土层、种灌木遮蔽，施工队认为覆土耗时费工、验收官也不在意，便直接省掉，只做了墙体和顶盖。那些光秃秃的碉堡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个灰色的大土堆，杵在山顶上，日军炮兵观测气球在十公里外就能定位。
黄维把排查报告交给顾长柏时，脸色极其凝重。
他总结说，全南京的永备工事，真正能扛住七五山炮直接命中的不到三分之一，能扛住一零五榴弹炮的不超过十座，紫金山主峰观测堡被铁锤砸裂不是个例，是整个城防体系的崩溃。
但这些工事的设计标准都是能抵挡数次105直接命中的啊。
顾长柏把报告看完，在最后一页批了几个字：不合格的一律拆除重建，经费从贪污追缴款里出，施工队换人，验收由参谋本部城塞组和德国顾问团联合派人，地方政府不得插手。
与此同时，邹作华的炮兵训练体系改革也在紧锣密鼓地推进。
他接管中央炮兵学校之后，带着德国顾问挨个靶场跑，发现各部队炮兵训练水平参差不齐到了惊人的程度。嫡系调整师的炮兵勉强能打，杂牌部队的炮兵几乎等于摆设，很多炮手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一两个零件，换个位置就完全摸不着头脑。
一些师属炮兵营的炮长连射表都不会查，平时训练全靠背口诀，然后试射，目测再修改。
邹作华感慨全是野路子，并着手建立中央炮兵统一的训练大纲，从“测、观、通、炮、射”五个环节入手，要求每个炮手都能独立完成全套射击流程，否则不准上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