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柏回到南京的时候，这座城市的梧桐叶正开始泛黄。
车子从下关码头一路往市区开，沿途的报童挥舞着还散发着油墨味的报纸，头版头条还是他的名字——“顾长柏将军凯旋抵京”。
但他脑子里已经完全不在这件事上了。
南京官场的气氛比他离开时更加微妙。编遣会议开成了一个笑话，各路诸侯嘴上喊着裁军，手里却在拼命扩军。
冯裕详在河南磨刀，阎西山在山西看风向，李综人虽然败走却还有政治声望，至于广东那边更是山雨欲来。
蒋校长的案头堆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告急电报，每一封都在消耗这位总司令本来就不多的耐心。
顾长柏没有在南京多停留。他在办公室里只待了不到两个钟头，处理完积压的公事，就开始收拾行李。去上海，更准确地说，是去阿美立卡。
但就在他收拾行李的时候，一份最新的情报送到了他的桌上。
八月的上海，味精的改组派已经不满足于在报纸上骂蒋校长了。他们在法租界秘密设立了军事委员会，开始联络一切可以联络的反蒋力量——张发葵、俞作柏、唐生至、石友三，这些名字随便拎出来一两个都够让人头疼半天，而改组派居然想把他们全凑到一块儿，组建一支所谓的“护党救国军”。
八月中旬，张发葵在鄂西宜昌秘密集结部队，准备入桂与俞作柏、李明瑞会合。九月十七日，张发葵正式通电反蒋，率部越过湘西，打的旗号“护党救国军”。
李、白的桂系残部也蠢蠢欲动，随时准备跟张发葵合作。
蒋校长坐在官邸的办公室里，把情报往桌上一拍，脸上的表情非常难看。
他面前的茶几上还摊着另外几份文件：冯裕详在河南调动部队的报告、阎西山婉拒来南京开会的回电、以及广东方面陈济棠虽然表面上还听他号令但暗地里也在观望的密报。
四方烽火，遍地狼烟。
这个时候他最需要的不是钱，不是枪，是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而整个中国，最能镇得住场子的那个人，刚从东北打完胜仗回来，行李还没拆就开始订去美国的船票了。
蒋校长决定亲自去挽留。
这场会面发生在南京顾长柏的临时住所。蒋校长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一个秘书，进门的时候甚至没有让卫兵通报。
顾长柏正在书房里对着清单核对去美国要带的东西，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愣了一下。
“校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我不亲自来，你明天就上船了。”蒋校长坐下，接过勤务兵递来的茶。
他看着顾长柏，说话的语气罕见的直截了当，这在蒋校长的生涯中极为罕见，他通常喜欢把话说一半，让别人去猜另一半，但今天他没有这个心情。
“承烈，眼下这个局面你也看到了。冯裕详在河南已经集结了十万大军，阎西山嘴上不说，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你我心知肚明。味精在上海到处拉人，张发葵已经反了，俞作柏、李明瑞在广西也在蠢蠢欲动。你这个时候去美国，你让我一个人怎么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