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几年年前在江家老宅的后花园里,她还攥着江莞莞的裙摆,抢过姐姐手里那只雕着海棠花纹的银镯子,那时江莞莞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但是眼神有些冷。
可如今,一个是钟鸣鼎食的定北侯夫人,掌着全侯府中馈,连京兆尹见了都要躬身问好;
一个是丁举人的娘子,住着城东那座三进的小宅院,连给府里请几个好一些的厨娘都要掂量再三。
这份云泥之别,像一根细刺,在她心里扎了整整两年。
“娘子,侯府的胡嬷嬷已经在二门等着了。”
春杏的声音压得很低,扶着她的胳膊慢慢踩下马车。
青石板路被洒扫得一尘不染,连半点浮尘都没有,胡嬷嬷穿着藏青缎面的比甲,头上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见了她便福了半礼,脸上的笑意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丁少夫人安,我们夫人在沁芳亭等着您呢,说今日备了从江南送过来的雨前龙井,正等着您一同尝鲜。”
江柔连忙伸手扶住她,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亲热:“胡嬷嬷太客气了,我和姐姐是亲姐妹,哪里用得着这么多礼数,倒显得生分了。”
胡嬷嬷笑着引着她往园子里走,沿途的丫鬟仆妇都垂着手站在侧边,目光只落在鞋尖上,连半分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穿过抄手游廊的时候,江柔瞥见廊下挂着的鸟笼里,一只毛色鲜亮的鹦鹉忽然开口说了句“夫人安”。
她心里咯噔一下——这侯府里连只鸟都这么懂规矩,难怪香茗在这里待了几个月,半点错处都没露出来,最后却落得个在牢里自尽的下场。
沁芳亭临着半亩方塘,塘里的残荷都几乎看不着了,水很干净,也很清,风一吹就漾开细碎的波纹。
今天的阳光正好,细细的风很轻,所以江莞莞特意选在这里见她。
江莞莞穿着月白绣折枝玉兰花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羊脂玉的簪子,正低着头用银茶匙拨弄茶盏里的浮沫,身边只站了个大丫鬟翠珠,连个多余的仆妇都没有。
见她进来,江莞莞才抬眼,笑意温温柔柔的,伸手招呼她坐到身边的石凳上:“刚过完重阳节,府中的事务实在是繁琐,今日我特意把府里的琐事都推了,就等着和你说说话。”
江柔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她指尖温凉,连掌心都细腻得没有半点薄茧,而且皮肤滑腻,看着就美。
她再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虽说不至于在丁家亲自做家务,但终究是不及以前在娘家时那般肆意。
刚成亲那会儿,她没觉得丁家日子多难,至少她自己的吃喝用度上从不曾亏着。
可是后来丁绍峰读书要钱、同窗间人情往来要钱、买孤本要钱、拜访师长要钱……
日子久了,再爱花钱的江柔,也得学着节俭了。
她身边仍然有仆从,吃食上仍然是日日有肉有蛋,但实际上却比未出阁时,差了一大截。
只是这些话,她不能说,也不说不出口。
当初是她非要嫁给丁绍峰的,甚至不惜自污,也要和丁绍峰在一起。
如今,她和江莞莞的日子过得天差地别,又怪得了谁呢?
怪江莞莞当初不肯老实地换嫁到安南侯府!
怪张珩当初不同意换江莞莞入府为妾!
怪当年江哲和沈家为何都要拼了命的护着江莞莞!
一想到江莞莞还是有品阶的诰命夫人,自己却只是一位举人娘子,便又开始不甘。
她心里那点酸涩也跟着翻了上来,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委屈:“姐姐如今真是越来越体面了,不像我,只是一介举人娘子,还得操心一家子人的吃穿花用,处处都要小心计算,生怕再入不敷出。”
江莞莞把推到她面前的茶盏往她手边又递了递,茶香清润,裹着淡淡的兰花香。
“什么体面不体面的,不过是顶着侯府的名头,多操几分心罢了。你看看我这手上,前几日理账册,磨出的印子还没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