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朝的钟声沉闷地响彻在紫禁城上空，方才在金殿之上惊魂未定的文武百官，如同惊弓之鸟一般，纷纷躬身低头，步履匆匆地躬身退去，没有一人敢在宫道之上多做停留，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被卷入这场突如其来的帝王震怒之中。
偌大的乾清宫内，很快便变得空旷寂静，只剩下四阿哥胤禛一人，依旧直挺挺地跪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上，久久没有起身。
满地都是康熙方才盛怒之下摔碎的奏折碎片，纸屑混着尘土散落在他的膝边，狼藉一片，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四爷就那么僵硬地跪着，眼神空洞失神，脑子里翻来覆去、反复搅扰着一个让他遍体生寒的念头——他暗中安插的那些幕僚心腹，平日里从不敢在公开场合与他有半分往来，私下见面也皆是隐秘至极，悄无声息，隐秘到连他自己都觉得万无一失，怎么会被人连根拔起，一字不差地抖落在金殿之上，成为置他于死地的铁证？
不用想，他也知道，幕后操纵这一切的，一定是被圈禁在府中的八阿哥胤禩。
除了八爷，再没有第二个人，对他有这般刻骨的恨意，也没有第二个人，有这般缜密阴狠的心思，在身陷囹圄之时，还能布下这样一场置他于死地的死局。
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八爷被圈禁府中，寸步难行，耳目尽失，究竟是如何探知这些绝密心腹的踪迹，又是如何安排这名不起眼的御史，在朝堂之上给了他致命一击？
无数的疑问、愧疚、绝望、无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般，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座空荡荡的龙椅。鎏金雕琢，气势恢宏，高高在上，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冰冷得毫无人情味。
就在这一刻，四爷心底对那至尊之位的执念，从未有过这般清晰而强烈。
今日这般任人摆布的无力感，逼得他不得不拼尽一切，往上爬，爬到无人能再左右他的位置。
他撑着冰冷的地面，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双腿因长时间跪地早已麻木不堪，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几晃，才勉强站稳。眼神呆滞而空洞，一步一步，木然地朝着殿外走去，如同失了魂魄一般。
十三弟是为了保全他，才心甘情愿顶下所有罪责，坠入养蜂夹道那等人间地狱。可他，却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敢说，更不知道该如何出手相救。
前朝的路，早已被彻底堵死。今日金殿之上，不过两位朝臣下意识站出来想为他说几句公道话，他便清晰地看见，父皇看他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
那几人一旦开口，非但不是在救他，反而是在把他往“结党谋储”的罪名上，又狠狠按死了一记。
他若再敢在前朝奔走求情，只会让皇上觉得他党羽遍布、野心难藏，到最后，非但救不出十三，连他自己都会一同被贬黜圈禁，万劫不复。
前朝走不通，他念头一转，下意识飘向了后宫。
可第一个浮现在他脑海里的人，不是他那被禁足深宫、满心只有十四弟的生母德妃，而是那个眉眼温柔、总能在绝境之中给人一线生机的女子——玉檀。
这个念头一出，连四爷自己都愣了一下。
如今的生母德妃早已被废去封号，降为庶妃，终身禁足永和宫，皇上对她厌弃至极，她若是开口求情，非但无用，反而会火上浇油，让皇上更加迁怒于他。
更何况，他这位生母，心中自始至终只有十四阿哥一人，只要不牵扯到十四的前程，她绝不会为他冒半点风险，更不会为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十三弟去触怒龙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