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阙道统最先露出支撑不住的兆头,并非呈现在血肉横飞的疆场之上。
前线大荒原万里之内,并无任何丢盔弃甲的溃败场面,因两界守军与异域前锋之间,至今不曾发生过一场成规模的正面接战。
各处关隘放空,修士尽皆退避,这兆头最先出现在后勤调配的补给线上。
中州腹地通往边界各大灵石矿区的黄土官道上,往日里遮天蔽日的运输独轮车队与低阶飞舟,不知何时开始,发车频次变得稀疏起来。
青龙大仓门前,几十辆包了铁皮的牛车散乱地停在旷地上,拉车的灵兽青牛无精打采地啃着地上的枯草。
“执事大人,这批调往落燕城哨线的‘聚灵丹’与‘辟邪散’,刚才被内门器物阁的亲传大弟子强行扣下了。”
一名看守库房的白衣弟子快步跑出大门,手中提着一本账册,脸色在清晨的寒风中显得颇为难看。
站在台阶上的是外门总管调配资源的执事林荀。他身上那件藏青色道袍的袖口已经绽了线,听到禀报后,双脚在大印石阶上停了许久,并未立刻出言训斥。
“截留了多少?”林荀看着院子里那些空了大半的牛车,声音有些沙哑。
“起码扣下了七成。”白衣弟子压低了声音,朝四周望了几眼,确定没有阁主的眼线,才敢继续嘀咕,“说是内门太上长老座下的几位仙孙要闭关,需要大量补充气血的灵丹。运往前线的三百箱药,最后只给咱们剩下了九十箱,勉强凑了三成装上车。”
“九十箱……”林荀扯了扯衣角,目光落在大院角落里那几个孤零零的黑漆木箱上面。
箱子表面加盖着外门大殿的朱红印章,在冷风里显得分外单薄。
“大人,咱们是否需要去内门器物阁核对一下数量?或者找大长老写一份追回的文牒?”白衣弟子有些不甘心,“前线落燕城的守军昨日便发了三次催药的传讯玉简,说是防线外围的雾气已经逼近三十里了,再没有辟邪散,低阶执事连夜间值守都撑不下去。”
“追回?”林荀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去器物阁要药,是想要命,还是想长生?那几位仙孙的背后站着谁,你心里没数?”
“可前线的同门……”
“前线的同门是同门,内门的仙孙便不是同门了?”林荀打断了弟子的话,语气里不见丝毫波澜,“大难临头,各家都在往自家口袋里划拉东西。天阙道统立派四万年,何时缺过弟子的灵丹?如今连边境守军的救命药都要克扣,这说明宗门内库里的好药,已经见底了。”
白衣弟子听得脊背生凉,闭上嘴不敢再多说半字。
林荀站在库房门口,看着剩下的几箱丹药被几个杂役打扮的凡人粗鲁地抬到车队一侧。他没有下令去清点箱子里的具体数目,更没有心思去追问被截留的七成丹药到底被送进了哪一位公子的私库。
他只是缓缓转身,将两扇厚重的库房铁门重新合拢。铜锁扣上的刹那,发出一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大人,这些车现在就走吗?”车队的管事高声问道。
“走吧,能送到多少是多少。到了落燕城,若是守将嫌少,让他们直接给主峰长老院写信。”
林荀打发了车队,没有与院子里的任何一门执事打招呼。他独自沿着冰冷的石阶朝着远处的执事大殿走去,手里捏着那杆没有墨汁的毛笔。
回到案前,他扯过一张崭新的空白宣纸,神色木然地准备重新填写另一份关于防线物资折损的调令文书。
他心里清楚,这份调令写完,明天能拨下来的物资,怕是连一成都不到了。
异域大军的庞大阴影推进到天阙道统内圈防线最边缘的时候,林荀放行的那一批残存丹药,终究还是未能及时送到前线修士的手中。
名为“孤鹰崮”的十三号前沿哨塔内,此时正盘坐着七名面色枯槁的低阶修士。
整座哨塔高有三十丈,通体由黑色的玄武岩堆砌而成。然而由于缺乏维持阵法运转的极品符石,高塔顶端的两盏离火神灯早在三天前便已经完全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