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正式以观察期临时成员身份编入戴克直属小队。当天晚上,虬龙在军事委员会散会后单独又约了老幺。
会议室里,虬龙把激光刀柄从腰间解下来,搁在会议桌上,在影那份观察期监管方案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纸推给老幺。
“影的观察期监管由戴克直属负责,这是军事委员会的决定。但戴克和影之间的信任建立在个人判决上,委员会需要一个独立的、不受任何个人情感影响的人,从旁观察她的一举一动——
不是不信任戴克的判断,而是多一双眼睛多一份保障。你是联盟最顶尖的狙击手,在暗处观察目标不被发现是你的专长。从今天起,在不影响你正常狙击训练和特种小队作战任务的前提下,留意影在营地里的一切活动。
不需要干预,只需要观察。发现任何异常直接向我汇报。”
老幺把那张纸拿起来扫了一眼,没有问任何问题。
她把纸折好放进自己战斗服内侧防水口袋里,把***从肩上卸下来靠在会议桌边缘,重新调整了一下瞄准镜的防尘盖,然后抬头看着虬龙说了一句:
“如果他真有异常,我会先动手再汇报。”
虬龙看着她,把她刚才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点了下头。老幺背起***推开会议室的门,沿着矿道走廊往影所在的营房区走去。
她的步伐和平时一样平稳,重心微沉,步幅均匀,在矿道昏暗的灯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淡,和她在晶体荒漠侧翼高地上独自趴在岩缝里、等待政府军指挥官出现时一模一样。
从那天起,老幺对影的监视以一种近乎无声的方式,嵌入了营地的日常运转。狙击训练场和影所在的营房区都在矿道深处,两者之间隔着一条用矿渣砖封堵了一半的通风管道支线。每天凌晨,老幺在狙击训练场带着新编特种小队做完移动靶晨练之后,都会在通风管道支线的检修平台上多停留一段时间。
这个检修平台的位置,恰好能俯瞰影每天清晨独自训练的那片废弃矿车轨道空地——轨道尽头是一堵被混凝土封死的废石溜井,溜井旁边堆着还没来得及拆完零件的报废矿车,空地上残留着几十年前矿车车轮反复碾压形成的两道光滑的钢轨凹痕。
每天凌晨,影准时出现在这片空地上,她先是绕着空地跑几圈热身,然后从训练用重剑开始做基础挥砍练习。她的改装长管步枪靠在溜井混凝土墙壁上,枪口朝天,旁边搁着一壶从营地食堂打来的凉开水,和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毯。
老幺在检修平台上架好***,把瞄准镜的焦距调到最远,镜头里能看清影每一次挥砍时手臂肌肉的收缩,和步伐移动时重心在前脚掌与后脚跟之间切换的细微节奏。
影的刀法没有固定的套路——和暗杀组训练营里教的那套标准化匕首格斗完全不同,她每次挥砍,都在根据自己呼吸的节奏和步伐的落点调整动作,有时会突然改变方向,有时会连着重复同一个动作很久,直到精确到每一次肌肉发力的幅度,都和前一次完全一致。
她不只是在练肌肉记忆,她在用每一次挥砍,对抗内心深处那个还在试图把她拽回过去的旧我,那是一种被反复背叛、反复否定之后仅剩的、用沉默和汗水来维系的东西。
影当然知道自己被监视了。从她在暗杀组训练营里学会如何在被反跟踪时,从橱窗玻璃反光里捕捉跟踪者轮廓的那天起,她就不再是一个能被人从背后盯住、却不自知的目标。
老幺在检修平台上观察她的第一天,她就察觉到了——不是看到了人,是看到了光。老幺***瞄准镜物镜上的防反光遮光网,在清晨某个特定角度下,被训练场方向射来的应急灯光擦过时,会在检修平台边缘那根锈蚀的通风管道支架上,投下一个极淡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暗绿色光斑。
这个光斑,在第一天只在支架上闪了一下就消失了,第二天闪了两次,第三天闪了三次——老幺调整了观察位置。影在这三天里没有朝检修平台方向看过任何一眼,没有改变自己的训练路线,没有刻意避开老幺的视线。
她只是在每次热身跑经过溜井混凝土墙壁时,会用余光扫一眼那个光斑的位置,确认老幺还在,然后继续做自己的挥砍练习。
她在暗杀组训练营里学到的另一条法则是:在被怀疑的时候,最愚蠢的应对方式是表现得毫无破绽;最聪明的应对方式是让对方看到你的破绽,但让那些破绽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一个你主动选择的方向。
一天深夜,影在营房里躺了很久没有睡着,起身提起那把改装长管步枪走出了宿舍。她没有往枯树林方向去,而是沿着矿道深处那条通往废弃矿车轨道空地的老路走去。
深夜的营地里,只有医疗区和兵工厂还亮着值班灯,矿道顶壁上渗下来的冷凝水每隔一阵滴落一滴,打在走廊地面上那个旧陶瓷茶杯里,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影走到空地中央,把步枪靠在溜井混凝土墙壁上,从矿车残骸旁边拿起那根训练用重剑,站定,深呼吸了一口矿道深处潮湿而冰凉的空气,然后开始练刀。
这一次她练的不是挥砍,是拔刀。
她练拔刀的动作很简单——从腰间虚拟的刀鞘位置把重剑抽出来,用最短的距离和最少的体力完成一次致命刺击,然后收回去,再拔,再刺。她反复做着同一个动作,汗水逐渐浸湿了她的领口和后背,蒸汽在她头顶凝成一团极淡的白雾。
她的速度越来越快,但每一个动作的边缘始终没有失去控制。
老幺在凌晨的例行观察中,发现了影深夜独自加训的习惯。她把***背在背后,没有带瞄准镜,只是从检修平台侧面的维修梯上无声地滑下来,沿着通风管道支线的阴影,走到矿车轨道空地的入口处。
她靠在入口处那辆被拆光了轮轴的矿车残骸侧面,看着影在月光下拔刀、刺杀、收刀。影的动作快到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重剑的轨迹,只能听到剑尖刺穿空气时,发出的极短极锐利的破风声,和在每一个动作切换间隙里,从她喉咙深处被挤压出来的、被汗水浸得沙哑而沉重的呼吸。
她在暗杀组训练营里见过很多人练刀——有的人把刀当成工具,有的人把刀当成护身符,有的人把刀当成权力的延伸。
但影不是。
影每次拔出重剑时,都像是在从自己身体里,往外抽一根嵌进骨头太深、以至于每次抽出来都会带出新鲜血丝的刺。这根刺是劳特·斯坦种下的,是暗杀组种下的,是她自己在很多年前被踩断手指那天晚上,在禁闭室黑暗里用指甲抠破眼角时种下的。
现在她一个人站在这片废弃了几十年的矿车轨道上,用每一次拔刀把这根刺一寸一寸往外拔。
老幺在矿车残骸侧面站了很久。
她在自己漫长的狙击手生涯中蹲守过无数个目标——政府军指挥官、暗杀组渗透专家、变异兽头领——每一个目标,她都能在瞄准镜里把对方的要害锁定得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