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动摇过。”沈工坦言,“下来船坞那晚,看见白处长,我差点想,要不劝陈默别硬来,跟‘桅杆’谈——谈个‘区里留条缝’。”他自嘲地笑,“老东西灌了我三十年,我骨头里还有点软。”
陈默摇头:“动摇不是错。错的是把动摇当退路。”他看所有人,“这趟,没人是铁打的。可我们站在这儿,因为都知道,退一步,春杏的娘就在门口多等一天,秀兰的男人就多被收一天魂。”
老周忽然说:“我当年登记人口,也动摇过。可我没敢不写。今天,我想把那些名字,一个个念给船坞里的人听——让他们知道,外头有人,没忘了他们。”
顾行舟看着这帮人,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亮了:“好。那我的账,今天清一部分——把当年反对的、后悔的、死了的,都记上。明天进去,这些名字,就是我们的弹药。”
夜里,陈默把顾行舟说的每一个名字,都写进一份“账册”——梁素、白处长、陈海澜、还有顾行舟自己。他写得很慢,像在替三十年里每一个不肯闭眼的人,点一次名。
风从南边来,带着穹顶的蓝光看不见的那头。陈默忽然很想安全屋。想韩大叔的锅,想路平安守着的白菜,想周明中继台那星绿光。
“等我们回去,”他对自己说,“锅还温着。”
顾行舟在另一边,没睡。老人把那件旧呢子大衣铺在膝上,用手一遍遍抚平褶皱,像在抚平三十年的委屈。他听见陈默的自语,没回头,只轻声应了句:“温着。我一直记着,春天是该大家涮的。”
第二天,老唐又来了。带来了船坞里的消息:白处长被软禁后,他的人更定了——维修工老唐(另一个同名的)、种子库的小柳、平台船的轮机长老毕,都愿意接应。行动定在“开放日”。
“开放日?”陈默问。
“先行区每月一次,对外‘展示’。”老唐说,“那天,外围岗哨松,参观的人多,混进去容易。白处长的人会打开发电机房的门——就在广播塔底下。你们控了塔,播真相;我们同时打开发闸门,让被筛的人走出来。”
“安保队呢?”
“安保队听令。可令是‘桅杆’下的。只要被筛的人自己走出来,安保队不敢真开枪——枪一响,‘桅杆’的‘优化’就露馅了。”老唐顿了顿,“可万一‘桅杆’真急了,调平台船的火力……”
“那就看谁的墙先塌。”陈默说。
他摊开图,和万师傅、沈工把路线又过了一遍:通风井下去→三层维修廊→发电机房(老唐接应)→广播塔→播。同时,赵大牛和万师傅带人去东侧闸门,接应出来的人。孟姐守医疗点,老周带名单,顾行舟守联络——他年纪大,不当突击,但把那张反对票的底稿,交给陈默。
“这是账,”老人把泛黄的纸递给陈默,“你带进去。念给那座穹顶听。”
陈默接过,妥妥收进贴胸的口袋。和韩大叔的模、沈工的芯片、父亲的文书,放在一起。
夜里,火快灭了,顾行舟把那张泛黄的底稿又抚了一遍,像在跟三十年的自己说话。沈工在火边,把老师的名字,第一次说出口没有发抖:“他常说,开关交不出去,低温纪就白停了。我从前觉得他是推卸,现在懂——他不是推卸,是认了错,又不知道怎么改。”孟姐拍他肩:“那你今天,替他改了。”陈默看着这俩老人,一个投了反对票被荣养,一个递了十一次文书被驳回,忽然觉得,所谓抵抗,不是赢,是一直没闭眼。老周把名单又抄了一遍,纸边磨出了毛:“念名字不能卡,卡了,人接不住。”赵大牛把炸药挪到手边,咧嘴:“明天,我负责把门踹开。”万师傅笑:“你踹,我点。”顾行舟听着,浑浊的眼睛里映着火:“我这账,今天清一部分。把反对的、后悔的、死了的,都记上。明天进去,这些名字,就是弹药。”陈默把每一句都写进账册,写得很慢,像在替三十年里每个不肯闭眼的人,点一次名。他想起安全屋那盏灯,韩大叔的锅,路平安守着的白菜——等这趟回去,锅还温着。风从南边来,带着穹顶的蓝光看不见的那头。他把手避进怀里,碰了碰文书、芯片、模、底稿,像个小小的、暖的窝。这窝,今天又多了顾工的底稿,和梁素、白处长的名字。
夜深了,林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陈默把账册合上,忽然觉得,这趟南下,不孤单——三十年里不肯闭眼的人,都在这本子里,陪着他。顾行舟在火边,把大衣铺在膝上,一遍遍抚平褶皱,老人没睡,像在守着什么。陈默没打扰,只把那句“春天是该大家涮的”,在心里,又念了一遍。风从南边来,带着穹顶的蓝光看不见的那头,也带着明天要拆的墙。
陈默日志:
解冻元年,第六十九日。顾工清账——梁素死在种子库,白处长软禁,我爸十一次文书。沈工坦白动摇,可他递的电文是刀。‘桅杆’猜是邝野,拿北辰的B密钥锁气候。行动定在开放日,老唐内应。顾工把反对票底稿交我,带进去念给穹顶听。
爸,你的名字,今天和梁素、白处长排在一起。我忽然不怕了——三十年里,不肯闭眼的人,比‘桅杆’以为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