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北走到潭边,蹲下身,用手电照射水面。水很清,但太深,光束照下去几米就消失了,看不见底。他伸手,探了探水温——刺骨的冷,像冰水。只是碰了一下,手指就冻得发麻。
“这水……”林薇也走过来,看着墨黑色的潭水,脸色发白,“有多深?”
“不知道。”陈北说。他拾起一块石头,扔进潭里。石头落水,发出“噗通”一声闷响,然后迅速下沉,没有溅起多少水花。这说明水很深,而且很稠——可能是矿物质含量很高。
游过去?以他现在的状态,左肩重伤,左腿几乎废了,失血过多,体温偏低,游过去等于自杀。而且,水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父亲笔记里提到:“水中似有活物。”
“怎么办?”林薇问,声音里带着绝望,“我们过不去。”
陈北没回答。他用手电照射潭水四周,寻找可能的通路。潭大约宽二十米,不算太宽,但以现在的条件,就是天堑。岩壁是光滑的石灰岩,没有可以攀爬的地方。水面上也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
难道真的要游过去?
陈北咬咬牙,开始脱外套。羽绒服、毛衣、保暖内衣……很快,他脱得只剩下一条长裤。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身体,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顾不上这些。他把脱下的衣物用防水袋装好,塞进背包,然后把背包紧紧绑在身上。
“你疯了?!”林薇抓住他的手臂,“你的伤!这么冷的水,你会死的!”
“必须过去。”陈北说,声音很平静,“父亲过去了,我也必须过去。”
“可是……”
“没有可是。”陈北打断她。他活动了一下左肩——剧痛,但还能动。左腿几乎没知觉,但还能踢水。他深吸一口气,然后迈步,走向潭水。
第一步踩进水里,刺骨的寒冷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像无数根冰针扎进每一个毛孔。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但他没停,继续往里走。
水越来越深。膝盖,大腿,腰部,胸口……
当水淹到胸口时,陈北停了下来。他回头,看向岸上的林薇。女孩站在潭边,脸色苍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你留在这里,”陈北说,声音因为寒冷而颤抖,“如果我……没回来,你自己想办法出去。回***那里,或者……去找严峰。告诉他,我进去了。”
林薇用力摇头,眼泪终于滚落:“不,我跟你一起……”
“不行。”陈北很坚决,“你过不去。留在这里,也许……也许还有别的路。”
他没等林薇回答,深吸一口气,然后——向前扑出,开始游泳。
冰冷。无法形容的冰冷。
水像液态的冰,瞬间包裹了全身,夺走了所有的温度。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肌肉开始僵硬,呼吸变得困难。陈北咬着牙,强迫自己划水。左肩的伤口浸在水里,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顾不上,只是机械地划动双臂,蹬动双腿。
游得很慢。左腿几乎使不上力,他主要靠右腿和双臂。每一次划水都耗费巨大的体力,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前开始发黑。冰冷的水从口鼻灌进去,呛得他剧烈咳嗽,但咳出来的只有冰冷的水和血腥味。
游了大约五米,陈北停了下来,踩水休息。体力消耗得太快了,失血、寒冷、伤势,所有这些因素加在一起,让他每一次划水都像在拖动千斤重物。他抬起头,望向对岸——还有十五米。平时可能只需要半分钟就能游完的距离,现在像天涯海角那么遥远。
不能停。停就死了。
陈北咬紧牙关,继续往前游。手臂越来越沉重,像灌了铅。腿越来越僵硬,像两根木头。呼吸越来越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水,肺像要炸开。视线开始模糊,对岸的洞口在眼前晃动,分裂成两个,三个……
又游了五米。十米了。还剩十米。
陈北的速度越来越慢。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水的浮力似乎消失了,重力在把他往下拉。他挣扎着,踢着水,但无济于事。冰冷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口鼻,灌进耳朵,灌进每一个空隙。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中。很平静,甚至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淡淡的遗憾——还没看到父亲留下的最后秘密,还没找到真相,还没为父母讨回公道,还没……还没完成传承。
不甘心。
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手臂划不动了,腿蹬不动了,肺里灌满了水,呼吸停止了。世界在眼前变暗,变黑,只剩下头顶那道月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就在这时——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
有力的,稳定的手。抓着他的衣领,把他往上提。然后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胸口,拖着他,向对岸游去。
陈北茫然地睁大眼睛。视线模糊,看不清是谁。只感觉到那双手很有力,划水的动作很专业,速度很快。冰冷的潭水被破开,对岸的洞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十米,五米,三米,一米——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音。陈北被拖上了岸,瘫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咳嗽,吐出冰冷的水和血。视线模糊,耳中嗡嗡作响,全身每一处都在剧痛,都在冰冷,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陈北!陈北!”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
是林薇。她游过来了。她跟着跳下来了,把他拖过来了。
陈北挣扎着抬起头,模糊的视线中,林薇跪在他身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头发贴在脸上,滴着水。但她还活着,还在哭,还在喊他的名字。
“你……你……”陈北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
“别说话,”林薇哭着说,手忙脚乱地打开背包,拿出防水袋,取出干燥的衣物,“快,把湿衣服脱了,换上干的,不然会冻死的……”
陈北没力气动。林薇咬着牙,开始帮他脱湿透的长裤,然后用干燥的衣物裹住他。动作很笨拙,但很急。她把自己的羽绒服也脱下来,裹在陈北身上,然后紧紧抱住他,用体温给他取暖。
“坚持住,陈北,坚持住……”林薇的声音在耳边,带着哭腔,也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你不能死,你不能死在这里,你还要找你父亲,你还要找到真相,你还要……”
陈北没听清后面的话。他的意识在沉浮,在冰冷和温暖的边缘挣扎。林薇的体温,干燥的衣物,还有她紧紧抱着他的手臂,这些成了他和死亡之间最后的屏障。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陈北终于停止了颤抖。体温开始回升,呼吸变得平稳,视线重新清晰。他睁开眼,看见林薇还抱着他,女孩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睡着了——或者昏过去了。
陈北轻轻动了动。左肩的伤口被水泡过,又开始渗血,但疼痛已经麻木了。左腿依然没有知觉。但至少,他还活着。他们过来了。
他挣扎着坐起来,把林薇放平,用干燥的衣物盖好。然后他撑着岩壁,慢慢站起来,望向那个洞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