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使唤下人的掌柜,此刻竟亲自动手。
他抱出一卷最顶级的澄心堂纸,抓起一方徽州老墨,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上好的紫毫笔。
“快!把案子腾出来!”
王富贵冲着几名呆立的侍女低吼。
紫檀木大案上的金银玉器被粗暴地推到一旁。
那尊价值连城的羊脂白玉雕险些滚落地面,被韩家家主眼疾手快地抱在怀里,模样滑稽。
赵家献上的那幅《海上明月图》更是无人问津,半卷画轴散落在地,被慌乱的侍女不慎踩了一脚,留下一个灰扑扑的鞋印。
没人去管那些俗物。
几百双炽热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张被迅速铺平的澄心堂纸。
许清流站在案前。他太矮了,下巴堪堪越过桌面。
王富贵极有眼力见,立刻搬来一张红木雕花的杌子,垫在许清流脚下。
许清流踩上杌子,身形终于高过了桌面。他没有立刻提笔。
阁楼内鸦雀无声,只有夜风吹动鲛绡纱帐的细微声响。
八角琉璃宫灯的光晕洒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上,将他平静的眼眸映照得深不见底。
王富贵站在一旁,双手捧着端砚,正欲滴水研墨。
他的手抖得厉害,水盂里的清水险些洒出。
“我来吧。”
许清流声音稚嫩,语气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沉稳。
他伸出小手,从王富贵手中接过墨锭。
注水。研磨。
一圈,两圈,动作不疾不徐,力道均匀。
浓郁的墨香渐渐在空气中散开,压过了阁楼里原本的沉香与脂粉气。
刑大人站在主位前,双手负于背后,身子微微前倾。
他看着这个七岁的孩童,没有惊慌,没有局促,甚至没有一丝即将书写千古绝唱的激动。
那份从容,仿佛他只是在自家院子里,准备写一张明日买菜的便签。
这等心性。刑大人眼眸微眯,呼吸不自觉地放缓。
墨已浓。
许清流放下墨锭,拿起那支紫毫笔。,笔尖在砚台边缘轻轻掭过,吸饱了墨汁。
他悬腕。
大梁朝重文,在场皆是读书人,只看这一个悬腕的姿势,柳公子等人的脸色便是一变,那绝不是一个七岁农家童子能有的腕力与骨气。
笔尖落下。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这两句,此前已在听竹轩传开。
但此刻亲眼看着它们落在纸上,字迹端正,笔锋藏而不露,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古拙之气,众人依旧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许清流没有停顿,手腕微转,继续往下写。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轰!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惊雷在阁楼内炸开。
赵家家主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幅被踩了一脚的《海上明月图》,突然觉得那画上的江海简直如同死水一潭,狭隘得可笑。
这才是真正的江海!
这才是真正的明月!
许清流的笔锋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画面转了。从宏大的江海,转入细腻的花林与白沙。
副陪席末端,那名身穿洗得发白青衫的中年文士,猛地站起了身。
他面前的案几被膝盖撞得一晃,那杯劣质的浊酒洒了出来,沾湿了他的衣摆。
但他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许清流笔下的宣纸,胸膛剧烈起伏。
他推开挡在前面的两名富商,一步步走向大案。没人敢拦他,也没人顾得上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