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流还是那身洗到发白的粗布衣裳,背上一口旧书箱,腰间挂着水囊和干粮袋子。
两人走在一起,像是主仆出行。
“你就不能换身像样的衣裳?”
祁亮走在前面,回头瞅了他一眼。
“能遮体就行。”
“……你这审美真是没救了。”
下山的路被晨雾裹着,石阶上滑得很,两人走得不快。
祁亮的话匣子从出门那一刻就没合上过。
“你知道清漪湖的游船文会吧?”
“听过。”
“两百多年的底子了。”
祁亮折扇往掌心敲了两下。
“最早是前朝几个辞了官的老头子在湖上喝酒吟诗,后来越搞越大,成了铭阳郡的招牌。”
“每年六月初一到初七,满湖的灯笼,大船小船挤在一块儿,船上斗诗、论文、品画、评书——什么都有。”
他越说越来劲,手里的折扇挥来挥去,差点戳到路边的树干。
“你别以为就是一帮酸秀才在那儿吟风弄月,每年文会上都有人一鸣惊人、被贵人看中、直接飞黄腾达的。”
“我听说十八年前有个穷书生在船上写了一首词,当场被路过的学政大人收为入室弟子,第二年就中了举人。”
许清流听着,脚步没停。
“你以前去过?”
祁亮摇头,折扇合拢插回腰间。
“以前都在京城,没来过铭阳,不过我爹年轻时来过一次。”
他学着他老子的口气,捏了个兰花指,拿腔拿调:“那场面,比京城的诗酒会多了三分烟火气,少了七分铜臭味。”
许清流没接话。
走出山门,换上官道之后,脚下的路平坦了不少。
祁亮叫了一辆驴车代步,两人挤在车板上晃晃悠悠地往郡城赶。
午后的日头毒辣,驴车停在城门外的树荫下。
许清流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
上次来郡城考岁考,城门口排着三四十人的队伍,已经算热闹的了。
今天不一样,城门外黑压压一片,人挤人,人挨人,排出去百步开外还拐了个弯。
各地口音混在一起,吵得嗡嗡响。
有背着画筒的文人,有提着书箱的学子,有坐着轿子等着进城的商贾太太,还有推着小车卖冰糖葫芦的货郎挤在人堆里扯着嗓子喊。
“看见没有?”
祁亮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就是游船文会的号召力。”
两人排了小半个时辰的队才过了城门检查。
凭着社稷书院的腰牌,守门的兵卒多看了两眼,没为难,放行得利索。
进了城,祁亮驾轻就熟地拐进城南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座小院,青砖矮墙,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如意居。
“你提前定的?”
“前天托人打点好的。”
祁亮推开门。
“这条巷子偏,住的人少,清静。”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净。
正对面两间厢房,门窗都换过新纸。
院子当中一棵石榴树,枝头密密匝匝挂满了火红的花骨朵,有几朵已经炸开了,在日头下红得晃眼。
许清流把书箱放进右边的厢房,查了一遍门窗和床板底下,确认没什么问题。
出来的时候,祁亮已经换了双薄底快靴,折扇重新别在腰间,一副要出门浪的做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