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子咳完了,瘫坐在石凳上,眼睛盯着地上的落叶发呆。
那双老眼里,全是灰败。
那是火苗彻底熄灭后的死灰,风一吹就散了。
许清流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他悟了。
哀莫大于心死。
哪怕他用手段把学堂重新办起来,把那些村民治得服服帖帖。
对刘文镜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强行让先生回到那个讲台上,面对那些被利益驱使的嘴脸,无异于把先生架在火上烤,进行第二次扒皮抽筋。
名声这东西,太脆了。
今天能因为一点恩惠把你捧上神坛,明天就能因为一点嫉妒把你踩进茅坑。
许清流摸着手里的《论语》。
他更加确信了一个道理:在这个吃人的世道,不能靠虚无缥缈的尊师重道去约束人。
得用实实在在的利益,以及握在手里的刀把子!
只有自己考取功名,站到足够高的地方,这些刁、民才会真正趴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先生说得对。”
许清流把茶杯放下,声音平稳。
“既然看透了,就不理他们。”
他翻开面前的书本,将书页抚平。
“外头吵外头的,咱们读咱们的。”
“先生,昨日讲完了《八佾》,今日咱们接着讲《里仁》篇吧。”
刘文镜愣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到自己腰高的小娃娃。
那份处变不惊的沉稳,那份看透世俗的通透,让老头子心里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震撼。
随后,震撼化作了释然。
刘文镜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脸上的颓废扫空了不少,老眼里重新聚起了一点光亮。
那是只留给真正读书种子的光。
“好。”
刘文镜端起茶杯,将已经有些微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讲书!”
一墙之隔。
门外是红尘俗世的喧嚣,是愚昧村夫为了几文钱的利益在地上磕头打滚。
门内是茶香袅袅,是一老一少在斑驳竹影下,探究着治国平天下的大学问。
两重天地,互不干扰。
时间一天天过去。
学堂的大门始终没有打开过一次。
门外的村民从最初的哀求,慢慢变成了抱怨,最后失去了耐心。
磕头声听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随风飘过墙头的恶语。
初夏的闷风卷着几句脏话,直愣愣地砸进后院。
“呸!什么狗屁先生,心肠比石头还硬!”
“要我说,都是许家那个小王八羔子害的!”
“要不是许家弄什么破论语,先生能关门吗?这笔账,得算在许家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