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块孝义传家的匾额。
李光宗的字写得不错,苍劲有力。
但这块匾,终究只是块木头。
李光宗的官威,也终究是别人的。
借来的势,能保一时,保不了一世。
若是哪天李光宗倒了,或者是调走了,这块匾还能镇得住这群狼一样的村民吗?
许清流心里跟明镜似的。
打铁还需自身硬。
要想真正让许家屹立不倒,要想真正改换门庭,光靠这点小聪明和借势是不够的。
科举。
只有科举这一条路。
只有自己考取了功名,手里握住了真正的权力,这许家的根,才算是真正扎稳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乌云散去,一缕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也洒在了许清流的身上。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还有线香燃烧后的檀香味。
许清流站在院门口,望着村口那条蜿蜒向外的小路。
那是通往县城的路,也是通往外面广阔世界的路。
路面泥泞不堪,坑坑洼洼,并不好走。
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而且要走得比谁都稳,比谁都快。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裳,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新的空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根基已稳,接下来,要更加努力了。
入了夏,这天儿就像是孩童的脸,说变就变,才刚过了清明没多久,日头便一天比一天毒辣起来。
知了躲在村口那几棵老柳树的叶片底下,扯着嗓子没日没夜地叫唤,吵得人心烦意乱。
李家村的风向,如今也跟着这节气变了。
往日里,许家那破落院子是村里人避之不及的去处,生怕沾染了刽子手的晦气。
可自从那座御赐题字的祠堂立起来后,许家门前的黄土路都被踩实了几分。
许大山和许大川两兄弟扛着锄头下地,路过的村民不再是翻着白眼绕道走,反倒是隔着老远就堆起笑脸,客客气气地喊上一声大山兄弟、大川兄弟。
就连那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长舌妇们,如今提起许家,也是竖起大拇指,夸赞那许家小郎君是文曲星下凡,连州里的李大官人都得高看一眼。
这股子风,顺着田埂地头,一直吹到了邻村那座青砖灰瓦的学堂里。
这学堂是李家村和隔壁赵家庄、王家屯几个村子凑钱合办的,请的先生名叫刘文镜。
刘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童生,考了一辈子科举,连个秀才的边儿都没摸着,最后心灰意冷,回乡做了个教书匠。
他这人虽说学问不算顶尖,但那股子读书人的酸腐气和傲气却是一点不少,平日里最看不起那些泥腿子出身却妄想一步登天的暴发户。
学堂内,墨香混着初夏的燥热,让人昏昏欲睡。
刘文镜手里握着把折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半眯着,扫视着下方这群坐没坐相、站没站相的顽童。
他的目光在角落里那个身形瘦小的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
那是许清流。
关于这孩子的传闻,刘文镜这段日子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什么智斗恶霸李黑、什么巧舌如簧辩倒族老、什么深山捕鹿献瑞、什么求字立祠光宗耀祖……
村里的闲汉把这七岁孩童传得神乎其神,仿佛这娃娃生下来就会算卦,张口就能断案似的。
“荒谬!简直是有辱斯文!”刘文镜在心里冷哼一声。
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乡野愚夫没见过世面,把一些小聪明当成了大智慧。
一个七岁的黄口小儿,毛都没长齐,能懂什么大梁律例?
能懂什么人情世故?多半是那许家大人在背后教唆,让这孩子出来演双簧,博个神童的名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