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这个出身卑微的孩子,面对一百两银子的巨款,竟然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一心只想着祖宗的香火。
此子,纯孝啊!
“好!好一个许家子!好一份孝心!”
李光宗忍不住大声喝彩,上前一步,亲自弯腰将许清流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许清流瘦弱的肩膀,感慨道:“难得你有这份心。”
“百善孝为先,你虽出身寒微,但这份孝心,比那些锦衣玉食的纨绔子弟强上百倍!”
“这事儿,本官准了!”
李光宗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不仅准了,本官还要亲自给你们许家题字,我看谁敢说你们许家的祖宗受不起香火!”
许三一听这话,激动得浑身发抖,又要跪下去磕头,却被李光宗拦住了。
然而,在所有人都沉浸在感动和喜悦中的时候,只有许清流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当然有孝心,但这不仅仅是为了孝心。
这是一步棋,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绝妙好棋。
许清流心里跟明镜似的。
那一百两银子,拿了确实能解燃眉之急,可在这吃人的世道,钱是祸根。
许家现在无权无势,就像个抱着金砖走在闹市里的娃娃,一旦李光宗走了,那一百两银子就是催命符。
村里的李万金、李富贵,甚至那个泼皮李黑,有一百种方法把这钱连皮带骨地吞下去,到时候许家还得家破人亡。
至于免税和差事,那更是虚的。
县官不如现管,李光宗是京官,管不到这穷乡僻壤的日常琐事。
等他一走,里正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差事撸了,把税加回来。
所以,这些都不能要。
他要的,是势,是理,是根。
在这李家村,宗族势力大过天。
许家之所以被欺负,就是因为是外姓,是无根的浮萍。
村民们排挤他们,觉得理所应当,因为在他们眼里,许家就是低人一等,连祖宗都不配有。
如果直接求李光宗下令让村民接纳许家,那是强按牛头喝水,李光宗一走,反弹会更厉害。
但祭祖不一样。
这是大义,是道德的制高点。
李光宗是什么人?
是读书人,是官,最讲究的就是孝道和礼法。
许清流提出的这个要求,正好挠到了李光宗的痒处。
只要李光宗点头,甚至亲笔题字,那许家的这个小祠堂,就不仅仅是个烧香的地方了,那就是李光宗立的一块碑!
试想一下,以后这祠堂立起来了,上面挂着李大人的墨宝。
村里那些人,谁敢来砸?谁敢来骂?
砸许家的祠堂,那就是打李大人的脸!
那就是不敬祖宗,不敬孝道!
在这宗族社会里,谁敢担这个罪名?
而且,一旦许家有了祠堂,有了祭祀的权利,那就意味着在法理上和礼教上,许家和李家村的原住民是平等的了。
你们有祖宗,我也有祖宗;你们祭祖,我也祭祖。
这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心理暗示。
时间久了,村民们就会习惯许家的存在,习惯许家也是这片土地上扎了根的一份子。
这才是真正的护身符,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根基。
许清流看着激动得语无伦次的父亲和哥哥,心里微微叹了口气。
爹,大哥,二哥,你们现在不懂没关系。
钱拿到手不一定守得住,坐上李光宗这条船看似不错,但李光宗并不可能一直在村里。
直接让他去强行命令村民承认自己一家的身份?不太可行,那是结仇。
那么,就要找一个让那些村民也不敢说半个不字的由头,来切切实实地保证自己站在道德制高点。
祭祖。
你们李家村这么崇尚祖宗,难道就不允许我许家也祭拜祖宗吗?
有李光宗牵头,这个小小的牌位一旦立起来,那群家伙难道会疯了过来砸许家的祠堂?
他们不能也不敢,这是大罪,是忤逆,是跟官府作对,更是跟天下读书人推崇的孝道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