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紧闭的牙关,咬得更紧,浸泡在海水中的手臂,开始用力,肌肉贲起,抵抗着痉挛后的无力。
他抵着海床沙砾的手掌,慢慢握成了拳。
然后,他动了。
先是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海水从他头上、脸上流下,滴落,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吐出呛入的海水,呼吸粗重得像风箱。
接着,他用双臂撑起身体,摇晃着,跪坐起来。
海水漫到他的胸口。他低着头,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前,狮皮沉重地坠在身上。
观众席上,所有的呼喊声,在这一刻,骤然停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海水中那个重新动弹的身影。
赫拉克勒斯喘息着,抬起头。
他的脸上沾满水渍、黑灰和沙粒,嘴角似乎有一丝血迹,但那双眼睛,重新睁开了。眼神有些涣散,但深处那簇火焰,在艰难地、顽强地重新点燃。
他看向落在不远处的木棒。
他伸出手,手臂颤抖着,但坚定地,抓住了木棒的握柄。
握紧。
然后,他用木棒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从海水中,站了起来。
水流从他身上哗啦啦淌下,在夕阳下闪着光,他站得并不稳,身体微微摇晃,膝盖在颤抖,但他终究是站直了,重新面对着他的对手。
站在金板上的哈伯。
寂静。
然后,神明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混合着狂喜、激动和哽咽的欢呼!
“赫拉克勒斯!!!”
“英雄!!!”
阿尔戈英雄们疯狂地挥舞着手臂,伊阿宋脸上泪水横流,却在大笑,希腊看台沸腾了。
人类看台上,也响起了掌声,起初零星,随后蔓延开来,虽然不如神明看台那般狂热,却充满了敬意和震撼。
科学家的区域,众人沉默着,拉瓦锡、维勒、门捷列夫、本生……所有人都看着那个从电击和重创中重新站起的身影,眼神复杂。
诺贝尔低声说:“这已经不是体魄的事了,这是意志。”
特斯拉揉了揉鼻子,眼神亮得惊人,喃喃道:“意志,生命本身……的力量吗?”
场地中央,赫拉克勒斯喘息着,调整着呼吸,目光越过海面,锁定哈伯。
哈伯依旧站在那里,没有继续攻击。隔着防毒面具,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重新站起的赫拉克勒斯,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似乎比之前少了一些冰冷的陈述,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
“电击的强度,足以杀死一群大象。”哈伯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实验数据,“你承受了完整的电击,昏迷,倒地,再站起,只用了不到半分钟。”
他顿了顿。
“赫拉克勒斯。”他叫出了对方的名字,“你的身体,确实超越了凡人的极限,但更超越极限的……是你的意志。”
“为了那个拯救人类的目标……你真的可以做到这种地步吗?”
哈伯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清晰的疑问,指向对方信念本身的疑问。
赫拉克勒斯用木棒支撑着身体,胸膛起伏,声音因为疼痛和虚弱而有些沙哑,但依旧清晰,一字一句,穿过海风,传到哈伯耳中。
“我……说过……”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
“我要打败你……拯救人类……”
“这话……不是说说而已。”
“只要我还能动……只要我还没死……”
他握紧了木棒,将它从支撑物重新举起到战斗的姿态,尽管手臂在颤抖。
“我就会……继续战斗。”
夕阳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湿透的狮皮,焦黑的痕迹,满身的伤痕,颤抖却坚定的身躯,还有那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
这一刻,他不仅仅是半神,不仅仅是大力神。
他是赫拉克勒斯,是曾经踏入冥界并归来的英雄,是即使被死亡触摸、被科学制造的绝境击倒,依然能凭着意志和信念,从深渊中爬起,再次直面敌人的——
征服死亡的英雄。
哈伯看着他,沉默了更长时间。
海风吹过,掀起他防护服的衣角,吹动海面,泛起涟漪。
终于,他缓缓地,再次举起了双手。
戴着乳白色手套的双手,天使与魔鬼之手。
手套表面,那微弱的银白色流光再次闪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活跃。
“我明白了。”
哈伯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恢复了那种决绝的平静,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那么,继续吧,赫拉克勒斯。”
“用你拯救人类的决心——”
“来面对我为你准备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