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洪水滔天,祖陵危殆,百姓流离,谁敢说一个“不”字?
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主张“保漕运重于保祖陵、保民生”?
这一局,从皇帝决定迁陵、决心根治黄河的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布下了。
不,甚至可能更早,从天启三年提议兴建上海港、全力扶持东海舰队。
甚至从更早的开海贸易时,就已经在落子。
刘一燝颓然地后退两步,跌坐在椅中,目光空洞地望着舆图上纵横交错的线条。
紫禁城里的那位天子,他最初以为只是聪慧果决。
后来展现了中兴之主般的雄才大略,而直到此刻……
他才真正窥见那平静表面下,冰冷、无情、算尽一切的帝王心术。
为了达到目的,天灾可以成为棋盘,祖陵可以成为棋子,千万臣民。
包括他这位内阁次辅,都不过是这盘大棋中,按照各自角色行进的棋子。
他想到了那些被轻易扫落的南京勋贵。
想到了皇帝为什么要花费那么大的代价打赢荷兰人,拿下东藩。
想到了被“重用”派往台湾经营海疆的李邦华。
想到了坐镇南京震慑旧势力的朱燮元、新的南京守备勋贵赵率教、杜文焕。
想到了遍布各地、沦为耳目的宗室子弟……
这些都是局。
皇帝能忍,忍到培植出足够强大的新贵集团——
以李邦华、南居益这些成功开拓海疆、战功赫赫的文武官员为首的海运利益集团。
去制衡、乃至取代旧的漕运利益集团。
先用文官集团的力量打击勋贵,再用文官内部的新生力量去冲击旧有的文官秩序。
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借力打力、层层递进的手段。
让刘一燝想起了当年的嘉靖皇帝。
不,眼前这位,比嘉靖更可怕。
嘉靖还需借助权术平衡,而当今这位。
手握改革带来的民心所向,掌控着经过血火淬炼、绝对忠诚的新军。
更有“天子守国门”般迁陵治河的滔天大义在手!
文官集团……刘一燝心中泛起苦涩。
在这场皇帝精心布置、以天灾为序幕的变革中,他们这些自诩天下脊梁的士大夫。
看似仍在舞台中央忙碌,实则早已落入彀中,败局已定。
“传令,”刘一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认命。
“督师行辕,即刻准备,移镇淮安。”
无论是之前想着力保漕运,还是现在明白皇帝意在废漕。
淮安都是风暴的中心,他必须去。
“是,学生这就去安排。”文震孟压下心中震撼,正要转身。
“轰隆——!”一声惊雷在云龙山头炸响。
几乎同时,行辕大堂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
踩踏着满地雨水,由远及近,铿锵有力,盖过了雨声雷响。
十余人影出现在大堂门口,雨水顺着他们的曳撒下摆滴落。
为首两人,一身飞鱼服,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绣春刀悬于腰间。
雨水顺着他们的蓑衣流下,目光却如寒星,径直投向堂内。
吴国安一见来人,浑身一震。
立刻趋前数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敬畏:
“卑职吴国安,拜见督帅!拜见佥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