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我,那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像一个人看着细心呵护的小苗,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长成了一棵他从未见过的树。
“张角当年以此法聚众数十万……”
张老缓缓道:“不是因为他法力通天。论修为,他比不上祖天师张陵,论道行,他也比不上自己的师父南华老仙。他创出撒豆成兵的时候,不过是个走了二十年荒路的穷小子,他之所以能让那些人跟着他走、跟着他冲……”
张老顿了顿,看向了那幅悬浮的金色画卷:“不过是因为天下苦汉久矣!”
“人心所向,便是天兵!那一把豆子撒出去,长出的是人心,是一往无前的勇气,是为苍生请命的奋不顾身。”
这时,我情不自禁得想起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饿殍,想起豆腐西施夫妇的泪眼,想起那群衣不蔽体的士兵,以及那个县令。
想起我也曾冒着生命危险,要送他们一场解脱,登赴极乐。
可我也想起了,张角走过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想起那个母亲抱着孩子一遍遍哼唱着‘太平年’,想起他们那一个个令人心碎的眼神……
我缓缓握紧了拳头,掌心里那颗蛰伏的种子忽然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一刹那,我有了答案。
“师父,我明白了!”
我抬起头,看向了张老,一缕阳光洒在我的脸上,温暖得像极了千年前张角施粥时候的点点晨光。
“因为,我也曾见过这世间的疾苦。”
我说得很慢,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稳。
挂衣村无依无靠的娃娃鬼,在眼前飞快闪过……
杭城那群被倭寇欺压的百姓,在眼前飞快闪过……
黑云沙海里密密麻麻的饿殍,在眼前飞快闪过……
“我也曾……想要带他们回家!”
“我也曾发自内心得希望,这世道的每个人都可以顶天立地的活着。”
张老轻抚颌下的胡须:“那就带着这颗道心,好好走下去。”
“既然大贤良师愿将撒豆成兵交付与你,那就好好接着。”
听着师父的话,我重重得点了点头。
“雨生。”师父表情严肃。
“嗯?”
“张角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
师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他怕的是他做过的事、他走过的那条路,最后连一个记得的人都没有。他走的时候把这缕道念留在箓卷里,等了一千八百年。"
“他没等错。”
“他终于等到了后来人。”
听到这话,我不由得攥紧了手掌,掌心那颗蛰伏的种子又跳了一下。像是告诉我,它在,一直走在,只是还在等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千军万马的嘶吼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可我听得最清楚的,是那个清瘦道士最后一次回眸,冲我重重点的那一下头。
他说:“吾、道、不、孤!”
就在准备离开万法宗坛之际,师父忽然叫住了我:“雨生,等等。”
我一愣,随后忍不住开心起来,心想着该不会师父又要给我什么惊喜吧,这一天下来,我可真是太幸福了。
师父离开了约莫一刻钟,等他再回来的时候,居然递给了我一个粗布小袋,吩咐道:“给你,回去练吧!”
练?
什么意思。
我兴冲冲得打开布袋,发现里面居然是一把圆滚滚的黄豆,全部都是淡黄色,皮上还带着点干泥,个头匀称,有一颗上面甚至还有虫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