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狐岭，横亘于云州东北、桑干河上游与草原过渡地带。此地山势起伏，沟壑纵横，自古便是兵家设伏之地。
东丹残部已被困在此处整整四日。
萧突道靠在一块被风蚀得嶙峋的青石上，盔甲歪斜，左臂裹着从袍服上撕下的布条，血迹已经干涸成黑褐色。
他望着岭下那一片静默的唐军营地，眼中布满血丝。
“将军，弟兄们快撑不住了。”副将萧术压低了声音，喉头滚动。
“干粮前夜已尽，马匹杀了三成，箭矢……”他顿了顿，“每人已不足十支。”
萧突道没有答话，他如何不知？
四日前，那场伏击。
他们以为撤得够快，以为能借着夜色遁入山林，以为那些唐军追兵不过是想把他们赶走——直到漫天火箭照亮夜空，他们才发现，自己已被逼入这条绝谷。
唐军没有强攻，他们在谷口扎下营寨，居高临下，弓弩手轮换值守。
第一夜，有三十七骑试图趁黑摸出谷口。可次日清晨，他们的尸体便被整齐摆在谷口外。
第二夜，他便没敢再派人尝试。
可第三日，就已有士卒开始杀马充饥。
萧突道闭上眼睛，他这次带出来的五千东丹儿郎，如今能喘气的，已不足两千。
其余三千，有七百折在那夜袭粮的反击中，有四百在撤退时被追兵咬住撕碎。
而最多的一批，近两千人——是在被困之初，尝试突围，被唐军弓弩像割麦子一样射倒的。
他记得那个红衣女子的身影。
她始终没有进入谷口。只是骑在马上，立于射程边缘，冷眼看着这一切。
他麾下这数千东丹儿郎，不乏有着悍将，数百敢死之士杀向那女人，可都死状极惨。
萧突道从不信鬼神，但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见到的不是人，是索命的女罗刹！
“将军！”一名斥候踉跄奔来，跪倒在他面前，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唐军……唐军撤了！”
萧突道猛地睁眼。
“你说什么？”
“谷口的唐营，空了！”斥候指着岭下，“小的攀上东侧峭壁亲眼所见，营帐已拆，人马正列队南撤！只留了空营！”
萧突道几乎是扑到崖边。他眯起眼睛，逆着暮色望去。
那四日来令他夜不能寐的连营灯火，竟全熄灭了。人马的火把蜿蜒向南，已至数里之外。
“将军，这是……”萧术难以置信，“这是陷阱？”
萧突道没有答话。他盯着那条远去的火龙，瞳孔深处，有些茫然。
“陷阱？！”数日的人困马乏，使他实在没什么精力想起别的，便是陷阱，他也得试一试。
半个时辰后，一支由三十骑组成的前哨试探着摸出谷口。
没有冷箭。没有伏兵。
他们一直走到三里外，回头时，野狐岭已在暮色中沉默如巨兽，谷口静得令人心悸。
“将军，唐军……真的撤了。”
萧突道站在谷口，身后是那些面容枯槁、眼神却因骤然生还而燃起微光的东丹士卒。
他本该下令——整队、收容伤兵、寻路北上，与主力会合。
但他没有。
他猛然间想起了什么，随后只是站在那里，任凭北风卷过甲胄缝隙，凉透骨血。
“将军？”萧术试探唤道。
萧突道闻言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一张张劫后余生的脸。
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苦涩：
“我们今日该死在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