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说谎。”谢依兰低声说,语气斩钉截铁。
“哪个部分?”
“全部。青霜门的寒铁令不是普通的拍卖品,外人根本不可能在拍卖会上买到。这枚令牌背面的纹路,只有本门弟子才能辨认它的真伪。而我刚才用放大镜看过了——那枚令牌背面右下角,有一道斜向的划痕,那是三十年前师叔练剑时不小心划上去的。”
“所以那枚令牌是真的。”
“令牌是真的。但许又开的话是假的。”
两人跟到C区时,许又开已经站在12号展柜前,正对着围观的参观者娓娓道来。他讲寒铁令的材质,讲它背后代表的掌门传承制度,讲得生动翔实,连谢依兰都不得不承认,这个人在武侠领域的学识是真的深厚。
楼明之站在人群外沿,目光却没有落在许又开身上,而是盯着展厅角落里那个设备间。
设备间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他记得很清楚,十分钟前他和谢依兰查看那道刻痕时,那扇门是关着的。
“依兰。”楼明之的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你盯着许又开,我去后面看看。”
谢依兰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调整了自己的站位,把楼明之离开的路线挡在了身后人群的视线之外。
楼明之贴着墙根绕到展厅北侧,从消防通道那个方向接近了设备间。他走得很快,但脚步极轻,多年的刑侦经验让他养成了走路几乎不发出声音的习惯。
设备间的门缝里透出极暗的光。不是灯光,更像是手机屏幕的微光,一闪一闪的,有人在里面打字。
楼明之没有推门。他侧身贴在门边的墙上,调整呼吸,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相机,把镜头对准门缝,放大画面。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一个男人,背对着门,蹲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工具箱。他正在往工具箱里塞什么东西——一卷胶带,一捆扎带,还有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男人塞好东西,站起身,手机的微光正好照亮了他的侧脸。
楼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识这张脸。
三天前,在镇江殡仪馆的停尸房,那个被碎星式剑痕夺命的受害者的家属接待室里,这个男人坐在最角落里,自称是死者的远房表弟。他说死者这几年一直在外地打工,和老家断了联系,他是看了新闻才来认尸的。
当时楼明之就觉得哪里不对劲——一个和死者断了联系多年的远房亲戚,认尸时没有任何悲痛的表情,反而一直在问死者身上有没有留下什么遗物。
现在这个人出现在许又开的展览现场,躲在设备间里,往工具箱里塞胶带和扎带。
楼明之收起手机,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惊动设备间里的人,而是无声地退回了展厅。回到C区时,许又开的讲解刚好结束,人群开始散开,有人找他签名合影。许又开来者不拒,笑着应承每一位读者,姿态从容而亲民。
谢依兰站在原地等他,脸上的表情告诉楼明之,她也有收获。
“刚才许又开接了一个电话。”谢依兰低声说,“他走到角落里去接的,以为没人注意,但我听到了两句——他说‘东西在七号暗格里’,然后又说‘今晚十二点之前必须拿走’。”
“七号暗格?”楼明之皱眉。
“我没听说过这个地名,但许又开说这几个字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展厅的西侧看了一眼。”
楼明之顺着她说的方向望去。展厅西侧是“门派源流”展区,墙上挂着各门派的源流图谱,展柜里陈列的是门派信物和文献资料。西侧最深处,有一面仿古的博古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看似不起眼的旧物件——砚台、笔筒、铜镜、香炉,每件都贴着编号标签。
他快步走过去,谢依兰紧随其后。
仿古博古架一共有十二格,从左到右依次编号。七号格位在最中间,放着一个不起眼的青瓷香炉,看款式是晚清民国的民窑货,算不上值钱。楼明之戴上手套,小心地拿起香炉,翻转过来看底部。
香炉底部是中空的。
里面塞着一块被折叠成小方块的丝绸,丝绸的质地已经泛黄发脆,但上面用金线绣着的图案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一套剑法的招式图解,一共七式,每一式的起手、发力、收势都绣得细致入微。第七式的旁边,用更细的金线绣了三个小字。
“碎星式。”
谢依兰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这是……”她的声音发颤,“这是青霜剑谱的残卷。不是印刷版,不是后人临摹,这是真迹。上面的金线绣法,是青霜门独有的‘绕云针法’,外人根本仿造不出来。”
“许又开把青霜剑谱的残卷藏在展览的香炉里,然后打电话让人今晚来取走。”楼明之的声音冷得像刀锋,“也就是说,这个展览从一开始就是幌子。他真正要做的,是利用展览把失窃了二十年的剑谱残卷转手给某个人。”
他迅速掏出手机拍下丝绸上的全部内容,然后把丝绸原样放回香炉底部,将香炉端端正正地放回原位。
“不去抓那个设备间里的人吗?”谢依兰问。
“不急。”楼明之收起手机,目光沉了下来,“那个人只是个跑腿的。今晚十二点来取货的人,才值得我们等。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展厅里熙攘的人流,落在那个正在和读者合影的许又开身上。
“我现在更感兴趣的是,为什么许又开要在武侠文化展上把青霜剑谱的残卷放出来?他不是不知道我们在查这个案子。上周我们刚找过他,他还一脸沉痛地对我们说,‘青霜门的悲剧是武林之殇,我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真相大白’。”